“子嫽。”

邓灵枢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再开口时，是一声无法控制地叹息：“我有话要与你说。”

士漪颔首，走进篱笆相围的屋舍，命随侍设案铺案。

而后，两人于案前对坐。

屋舍的左、右及后三面都被树所围绕，门前又是野涂，不仅出行便利，还阴凉有风，最适宜幽居，也最适合休养精神。

因此士漪未将精神情况很差的好友引进室内，亦不曾主动说话惊扰。

及至随侍端来五彩陶香炉、浆水放于案上。

心神稍缓的邓灵枢终于出声：“子嫽可听到流言说太子在雎阳。”

士漪举手，在敞露的熏香炉内添入兰草的碎叶：“刚听我二兄说过。”

邓灵枢深呼吸了下：“那是真的。”

可哪怕得知这消息是真的，巨大的疑惑也已大过心中的高兴，士漪略皱眉：“阿瑾真的没死？”

那张帛书的内容很快浮现，她恍然：“那时的大火是陛下生前的谋略。”

邓灵枢点点头。

那么……

士漪问道：“高阿战也没死？”

邓灵枢的语气变得沉重：“高阿战是真的自焚死了。”

那时候，她跟随丈夫李异去定陶奔丧，高阿战曾寻找时机与李异独处了片刻。

具体是为何事，她并不知道，只是李异回来后就问自己是否有药能使人失声，并且状若不慧。

她告诉了他。

后来便传来太子被高阿战掐死的消息。

可几日后，太子齐忞又被一驾车载着出现在眼前。

这无疑是死而复生，邓灵枢心中感到一阵惊惶，迅即去找李异要一个事实。

待听到齐忞是真的未死，她那时的疑惑不比士漪要少：“你们是如何救出来的，居然还能骗过秦闾那个狐狸。”

室内，仅有他们夫妇二人。

看着妻子，李异不得不说出原委，因为之后的事情需要她来执行：“这是陛下生前所定的谋略，将其告诉了高阿战，命其执行。”

“陛下说他会在死前留下要回长安的遗言，而昌邑王权衡利弊之后，必然会答应。高阿战则会在刚出发时就装作精神失常，并逐步加深症状，甚至是动手掐太子，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那么最后掐死太子并自焚都会看起来合理。”

“而我结束奔丧后，提前找到一个跟太子身高、体型都一样的孩子，并用药致他口不言、心智不慧，可供高阿战随意摆布，再于大火的那日，在途中找机会替换，高阿战会以太子过于哀伤为由遮掩。”

对此，邓灵枢完全无法理解：“那太子在天下人眼中便是死人了，救出来又有何用。”

眼前这人与那几个纯臣不是一直都想要恢复齐室。

李异长叹一口气：“陛下想让太子死，而让阿瑾活，他不想要这个孩子重复自己的命运，想让他像其他孩子于田野间释放孩童天性。”

昔日君臣情谊，也使得他们无法忽视此遗言。

邓灵枢彻底明白天子已经放弃挽救这个国家的命运，他们也没有坚守的理由了：“那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所有的一切，齐琚都早有安排，尽数命令给高阿战。

李异便是从高阿战那里得知的：“送去士家女公子那里，陛下说你与其是好友，乘车去相见不会太难。”

邓灵枢闻言，变得缄默。

因为她无比清楚地知道好友是何人。

一个无辜的孩子活着被掐死，尸体也被焚烧，自己还参与了其中。

她的声音变得无奈与痛苦：“若是子嫽知道你们杀了一个无辜的孩子，绝对不会同意如此做的，倘她问我，我要如何回答。”

特别是之前还发生过那个女童的事情。

而亲手将这个孩子送入高阿战手中的李异一时也不敢面对妻子，避开与其对视的可能：“高阿战说陛下遣返时，没有透露任何事情，士女公子一直都只是以为陛下遣返她是处于内疚。”

至于为何内疚，高阿战未说。

李异看向室外：“且陛下心中觉得士家女公子是‘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1]’的人，你只要将孩子送过去，士女公子看到就绝不会不管，她也会处理好之后的事情，会让这孩子拥有普通的一生。“

听到这些话的邓灵枢无法接受地转过身。

她是第一次觉得天子可真自私，居然要子嫽的一生都背负上这个孩子的命运。

子嫽又做错了什么。

她已经不是皇后，她还有很长的一生。

…

知道高阿战精神失常背后的真相，士漪眼眸稍垂。

她执起耳杯，喝了口浆水，语气变得同样凝重：“那阿瑾为何会在雎阳。”

邓灵枢低下头，没说话了。

事情已然如此，所以她最后还是按照计策，带着齐忞乘坐輏车前往女子所在的鲁县，并且为避开各方势力的斥候，所走都是郊野之路。

不过齐忞很聪明，尽管所有人对他隐瞒，但他还是从沿途的百姓口中知道了自己“死”在大火中。

随后立马找到自己，问：“邓夫人，我在这里，那是谁死在了火中。”

看她不说话，迅速就意识到了什么。

而齐忞的礼乐道德是子嫽亲自所教导的，必然也无法接受让另一个孩子代替自己死。

于是，整个人的精神便彻底崩溃了。

开始大哭大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来鲁县。

有时候还会从行驶中的车驾跳下。

在绕路途径城父的时候，被郭瓒的部下发现。

她立即命人回去上报给李异，让其救援，自己则继续来了鲁县。

因为齐忞活着的消息定会被郭瓒宣扬。

有些真相，她不愿向女子隐瞒。

天子那么能操纵人心，怎么就操纵不了自己儿子的心呢。

-

听到长公子所言，秦闾茅塞顿开。

他终于明白了天子的诡谋。

以及为何要遣返士家女。

齐琚已经不再祈求恢复国家秩序，而是保护唯一的子嗣，可只要仍是太子，那么就注定无法善终。

所以他才要太子“死”。

然“死”之后，还有很多事情，比如要伪造一个身份活下去，所以遣返小皇后，令其恢复士家女公子的身份，让“死”后的太子去那里。

女子自然会尽心让齐忞隐匿于天下，或许连士家人都不会知道其存在。

至于萧姈，就是用来混淆视线的，从一开始就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

那便说明高阿战也没有精神失常。

而活着被焚烧至死，无论在何时都是极刑，犯大罪之人才会受此刑，要其魂灵不得安宁。

天子却让亲近的侍从之臣主动这么做了，还对一个孩子先掐再烧。

昔年与士漪辩论时，他自诩不受道义所困，但也不敢对老弱如此。

不得不说，此次天子确实让他心服口服。

不愧是帝王之心。

…

屠良则是出口鄙夷了句：“不愧是天子。”

他们这些乡野之人，经历过饥荒、战乱，好不容易活下来，还得替天子的孩子去死。

秦闾身为谋臣，自然先想到的是局势要有所变化：“现在太子在雎阳，想必很快就会即位为帝。”

这当然对他们不利，梁延道：“郭瓒恐怕存的是禅位之心，那时我们就处于下风了，应当尽早有所对策。”

韩音还在想天子策略里的漏洞在何处：“天子临死之际所想的策略，肯定是万无一失的，为何还会出现意外，让太子到了郭瓒手里？”

屠良从来没学过什么礼乐诗书，至今都依然不觉得什么名正言顺有多重要，他们在乡野都是靠以武制胜，武力为王。

听到这几人的担忧，他慢悠悠地坐下，给自己舀了酒喝：“只是太子没了，又不是我们手中的十万兵力没了，我们靠兵力立足天下，靠将士们的拼杀让众人畏惧，又不是靠一个七岁的太子。”

堂上，几人纷纷出言表达自己的政论。

然长公子的声音一出，全部安静。

桓驾以纵观全局的视野说道：“自我们迅速崛起，逐渐可与公孙瑁、郭瓒抗衡以来，天下局势就一直未曾大变过，因为谁都摸不清对方，不敢贸然出手。”

“如今郭瓒有望主动打破这种局势。”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局势流动，才有无限可能。”

青年的笑声清朗。

-

而远在雎阳，那里的状况并不算好。

刘诸君坐在室内，用耳杯饮着醷[2]。

左右还有随侍执腰扇为其送风。

妇人见跪坐在卧榻前的医师起身走来，顺势放下耳杯：“还有救吗？”

医师摇头：“病情有些危急，还是一直处于高热之中。”

郭瓒将太子交给自己，若是出事…

她敢肯定郭瓒不会饶了自己。

刘诸君撑着凭几起身，整理裾衣后，命令医师：“你先继续想医治之法，我去见大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