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月,诸事止息。
齐琚葬在长安,太子齐忞随葬。
然天下的纷争却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士漪未带随侍、私卒,乘坐着有围无盖、能四向远望的轺车,行驶在野涂上,看似好像远离了纷争。
但她知道,没有。
“少稚。”
有一驾轺车自身后追来。
士漪扶着车軨,转头往后看。
看到车内是何人后,她随即命驭夫停下。
而那驾车在相距三尺的时候,也停了下来。
士漪起身下车,等在路边。
那人从轺车下来后,则往前朝着女子走:“每次来鲁县,都不见你在屋舍。”
对于此人出现在这里,士漪毫不惊愕,像是习以为常。
从她来鲁县后,两地仅相距六十里,一日就能来回,归家时也仍是白昼,所以大兄士勃十余日就会来一次,若是自己没空便让二兄来。
她笑:“为何不说是每次我外出,二兄就来找我。”
士祁环视四周,只有一个驭夫,再想及刚得知的消息,不由得皱起眉:“你这是要去哪里?怎么也不带私卒,若是遇到危险该如何?”
泗水就在眼前,士漪抬履,干脆散步前往:“去泗水边找兰草,很快就归,何必兴师动众,如同要去征伐一样。”
闻听女子的回答后,士祁的胸口肉眼可见地扁了下去。
这是松了口气。
同时也表示他一直都在担忧着什么。
士漪转头的瞬间,刚好注意到这一变化:“二兄以为我要去哪里。”
是陈述,非疑问。
所有士祁连否认的机会都没有,唯有沉默以对。
但他又想到,这件事很快就会天下皆知,甚至对当下局势都会有很大的影响,还不如现在便告诉小妹。
他这么想着,喉中也随之发出声音:“据说,小太子现在在郭瓒手中,很快就会即位为少帝。”
士漪听后,并没有激动或兴奋,情绪十分稳定,长睫也微微下耷,是沉思,也是不解:“可阿……太子不是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很多人都亲眼目睹,昌邑王也于三月发丧。”
她实在有太多疑问:“如果真的未死,当时是如何逃生的,又是怎么去到雎阳的,还落入郭瓒手中的。”
士祁叹气:“这些事,可能无人会知道了。”
而且还有一种可能,亦是最大的可能,他说道:“那太子也未必就是真的,目前的所有消息都只是郭瓒的一家之言。太子死,未来无论是谁先进入长安,都无法合理再承继帝位,除非从宗室中选一人成为天子,可不论怎样,如此行为都极易为人诟病,郭瓒又是极其看重名声的一人,说不定就是有意让太子复生,待禅位于他之后,再悄无声息地被送到某地‘休养’。”
“至于太子那时是否真的没死在大火中,永远也无从查证。”
士漪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士祁却突然停下:“还有一事要告知你,最近又有人遣家臣以束帛来任城相聘。”
其实从小妹被遣返归家以来,便一直有人想要聘其为妻。
她是天下士人所敬重的曲周侯士侨的女孙,近几年来又有好名声,被人将其与阿父士觥分割开来看待。
那些欲使士大夫归附于自己的杞氏、裴氏等人,自然趋之若鹜地想要为自己家中的儿子聘妻。
因为除了桓、公孙、郭三家,天下还有几人的兵力亦算强劲。
他们虽然无法与桓、公孙、郭三家抗衡,但其兵力却具备可向外扩张的能力。
若有助力,未尝不能改命。
士漪极为淡然地颔了颔首,因为她一直都知道。
她心中亦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就注定这一生都无法远离天下的纷争。
再次嫁人,不过是早与晚的区别。
士祁还为其带来了父亲士觥的决定:“阿父说这次让你自己选,让我顺便问问你是如何想的。”
士漪再次抬履,唇边轻笑。
果然,阿父也要自己嫁。
她提起这些人中的一个:“我记得般阳杞氏当初起兵时,是以为拨乱反正为由。”
士祁以为女子还是想要拥护齐室:“你要嫁般阳杞氏的公子?”
士漪摇头:“李异、上官仲等人曾找过杞惑,不仅被拒绝,甚至还想要杀了他们,凭此去依附公孙瑁,如此虚伪之家,哪怕杞氏公子皆德行兼备,我也不嫁。”
当士祁以为其他人也都要拒绝之际。
女子说:“余下的裴氏、虞氏,我都可以。”
-
士漪返回时,有一驾輏车已经停在屋舍前面。
她不得不提前下车。
然当走近时,被车所遮挡住的事物也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
而她认识这个人:“儿须。”
邓灵枢转过身来,精神疲顿,脸色并不好。
-
堂上,饮了几升酒的都乡侯桓劭举着耳杯开始忘我地发言:“那秦闾多次易主,中山王还因他犯下大错,当初怀策你要辟他为谋臣时,叔父我就劝过你,看吧,果然连高阿战的拙计都看不出。”
这是一场桓熊大飨身边谋臣及得力部下的宴席。
从他招兵买马起,便一直执行着宴飨将士、区别奖赏的策略,为的是让那些人更努力地效命。
桓家也逐渐从昌邑走出,积攒下一些基业。
桓劭的这句话看似是在批秦闾无能,实际是暗讽青年毫无识人能力。
身为宗子,将来会成为主君,识人用人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看着对面大醉的叔父,桓驾一句话都没有说,神情也毫无任何变化,嫌恶、不屑都未出现在他眼中。
因为从未将他当成过对手,看他如看豢养的家禽,自然就谈不上会有什么情绪。
而阿父还很宠爱他这个叔父,只要开口就是僭越。
几瞬后,坐于北面的桓熊开了口:“闻筵也去送葬了,何况这事也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是一种警告。
闻筵乃桓焱的冠字,使得桓劭瞬间缄口。
桓熊看重血脉亲情,对于宗室十分能够容忍,但凡可以满足的都不会拒绝,可他也没忘,长子才是与自己血脉最浓的人。
宴饮终于结束,桓驾回了自己的居室。
舍人随即便来上报:“长公子,屠校尉他们已在堂上。”
青年微颔首,未更衣就去了堂上。
-
屠良拿起杓,舀酒在酒爵内。
途中,他看了眼秦闾。
然后屠良端起酒爵起身,走到对面的几案前,把酒放下:“秦驴,你可别想不开。”
齐忞还活着的消息传出后,他们便立即遣人去雎阳斥候求证。
刚刚已经得到结果。
秦闾饮了口屠良给舀的酒,神色依旧怡然自得,不见阴郁:“我要是想不开,七年前就该一蹶不振地躲入山林郊野,不为人所知地死去了。”
韩音、梁延都识趣地缄口,自顾自地饮酒。
屠良露出意外之色。
毕竟秦闾这人从来只有算计他人的时候,平时也怀才自傲,看不起他这种出身于乡野的人。
他还以为这样的人就像那些高贵的士大夫一样,半点打击都受不了。
可屠良不知道的是,秦闾的确出身于士大夫之家,但秦家在第一次黄门之祸前获罪,其大父就已狼狈地回到故乡。
几人正畅饮时,屠良突然站直,举手肃拜。
其余人也当即起身。
桓驾缓步进来:“情况如何。”
屠良垂手回答:“斥候传来的消息,郭瓒为佐证自己所言非虚,曾让小太子乘坐无遮挡的车驾外出,有意使其出现在人前,所以可以确定那人就是小太子,不过状态不太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梁延就势论道:“郭瓒不久前突然将萧氏接了回去,可能那时小太子就在他手中了。”
因为君侯桓熊没有杀女人的习惯,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所以没有阻拦,直接同意了。
饮酒过后,极易口干舌燥,舍人很快就为青年端来“黍酏”。
这是用黍米所熬煮的清粥,汤水稀薄。
桓驾单手执耳杯,眸色平淡,迅速就做出决断:“命人严查沿途是否有孩童失踪。”
屠良也不傻:“长公子觉得他们当初是用别的孩子换了小太子,但即使严查也很难有一个结果。”
乱世之中,很多户籍并不全。
又或者那孩子不是在他们所统辖的几大郡中找的。
桓驾饮下酏,稀释了酒所带来的那点难受,嗓音也恢复清润:“不是觉得,而是只有这一个解释。”
那个被掐死的人不是小太子,那就只能是别人的孩子。
他说:“要找一个与小太子身高、体型,甚至连脸型都几近一样的孩子,那就不可能随便是找个流民,小太子这样的身高必然衣食无忧才能有的,可这一月有余来,并不曾听到王侯贵族的公子走失,大概率是有屋有田的农人之子,只不过乱世丢一个孩子太正常了,很难受到重视。”
还有就是,所有人都没想到天子会下这样一步棋。
桓驾放下耳杯,少见地寡言。
因为这太过没有人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