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留仙游县几日,风岐每天都等着钱灵雨沉不住气,蹦出来和他谈水堰的事。
事实和预料相反。
无所事事混迹街巷,避开钱灵雨可能出现的地方,结果这厮还真不来找他。
仙游最好议政的都在茶馆,高谈阔论王司徒政策实行,钱灵雨招揽群英,锣鼓喧天。
郑则鸣倒台,一堆人下马,空出不少令人眼红的职位。部分能人志士摩拳擦掌想进去,还有两人费尽心思想稳住地位。
二幕僚猜到苏佑小人得志,不会放过他两,摸胡子拍脑门行了个险招,巴巴地凑到钱灵雨客栈献殷情。
钱灵雨何人?岭安第一风|流,好风花雪月,丰姿冶丽的男色。
难为两老头琢磨一下午,勉强挑出两位资质上佳、德才兼备的小公子,和助兴的高档玉器一齐塞进钱灵雨客房。
人算不如天算,钱灵雨没回去,吃完饭就近找客栈住下。两位小郎君忐忑了整夜,东方渐白也没等来神女垂幸,灰溜溜地摸出门。
苏佑办事利索,第二日便把两没本事的幕客扫地出门。这两条消息不胫而走,自然而然被人在茶余饭后串明白了前因后果,落了“空屋戏逐蛟龙”的耻名。
另一部分,是骂的。
钱灵雨代表官方张榜告示高价买粮,镇中百姓买不起。邑宰被拉下台,现在陇洲连个主事人都没有,态势持续涨着,粮商不断加仓,吸引来了不少外地商贾。运粮船密密麻麻,粮食堆积如山,百姓看得到,却吃不到。
不加以规制,缺口会越来越大。文人集体写声讨的揭帖,布衣驰骛,请去民患,把群英宴办的那叫一个“有滋有味”。
这边哄抬粮价还没下压,另一边又爆出重修水堰的事,也有说群英宴就是为这办的,要选比司空风氏还优秀的水工主导。
听到这,风岐嗤之以鼻,弹了几两碎银在桌上,转身出门,便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贫道瞧客官面相,不要往东走为好。”
街道不起眼的位置摆着又小又破的卦摊,长条布幡白纸黑字“天下第一陆上神仙”。
十三岁的野道士坐镇,穿着不同颜色布条缝成的鲜艳衣服,扎两只朝天冲羊角辫。
摊前摆着几只奇形怪状的生龙骨,她拿在手中把玩。
求卦解答的人顶着往下滴水的花白头发,扯着破锣嗓子和她掰扯。
笃笃——
神算敲了敲龙骨:“不行就是不行,你走西边,离下坎上,大吉之兆。”
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骗子。
“照你这么说,全天下人只需用你这龙骨卜一卜,什么都不用干了。”
风岐漫不经心地朝求卦之人看,心中一顿。
迎面老者拄着木削的拐杖,右裤腿下空空如也。脸上血淋淋的伤口,压过左上眼皮,隆起的鼻骨,狰狞到右耳垂下。
人不人,鬼不鬼。
他慢悠悠收回目光,把话说完:“人往哪走,关你什么事。”
“不如贫道也为这位客官算一卦。”
林神算转动水灵灵的圆眼,浮出游戏三昧的意趣。
手中龙骨飞快变幻方位,几经周转,抹开罗列。她口中念念有词,
“疆梁那群二懵子算的明白吗?建不得就是建不得,沉了白玉也建不得,你说是不是——”
举族三代,几乎是风岐的死穴。他浑身的毛都要张起,被问卦的老人摁下肩膀。
“好了。多谢您的卦象,但我还是要往东边去的。”
林振溪收好递来的一串铜钱,耸了耸肩,“随你。”
“再添一笔钱,您说说,大家伙吵着要重新修堰,能不能成?”
风岐瞬间竖起耳朵。
“好说好说。他建不成,新来的陈水工可未必。”一开张就收了两笔铜钱,嘴都要合不拢了。“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不过摊上了好时候。”
“嗯。”老人点了点头,又对风岐说,“我要去东边看看,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很自来熟?”
风岐又显出他倨慢的性子,脚步生生迂回。嘴上不饶人,最后还是迈步往东。
雾渡河依旧雾气弥漫。踏上青石板,前方围了许多人。河心飘着几只船,拢网四处打捞。
“你们听说没,大清早的,周瘸子披头散发地跳河了。”
“哎哟!这条河闹出多少人命了……”
打捞半天,丢上来一件脏兮兮的破短褐。
又过了一会儿,渔船上有人呼喊。官兵肃列,周刖泡了一夜的发白尸身找到,脸被河中鱼兽啃咬得面目全非,盖上白布,湿哒哒地抬走了。
人群看完热闹,如鸟雀散开。
风岐伸手拦住一个人,胡乱地问:“你认不认识风岐?”
“谁?”
“风,岐。风岐的风,风岐的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