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下眼相看,“发癔症了吧,求尤姑娘给你治治脑子。”绕过他离开。
风岐不信邪,连着盘问了几人。
要么不记得了,要么当他失心疯,只有一个看起来闲散,思索半天,拖着哦了一长音:“夹着尾巴滚回东岭的白脸司空啊——”
这算个什么事?他耿耿于怀了三年,将自己至于千夫所指、天下人负尽的境地,这群人淡淡来了句,哦,以前啊,我已经不在意了。就像周刖的死,热闹看完了,后面的与他们有什么干系。
名不上琼林殿,梦不到金谷园。功啊名啊是非过错,都是别人的事。
可是,若天下人宁默而死,他祖祖辈辈的心血,究竟意在为谁?
父亲带风岐走过岭安大大小小的水网。
雾渡河没有泓水势不可挡,也没有被先祖驯服的四渠漕运温柔。这条不起眼的小河,险在乱石丛生。
雾渡的深夜没有船家,父亲租了一条小船,船头挂着盏莹莹微光的小灯。
父亲问他,风岐,你怕不怕。风岐摇头。行到中心,父亲说,既然不怕,就从这跳下去,游到对面。
疯了吧。
风岐望着父亲,又说了一遍。
大半夜的下险水,还是你风家这几代来最有天赋的孩子。我死这了,你和娘哭都没地方哭。
父亲不惯着他,一脚把人踹下去。夜里的河水真他祖宗的冷,风岐牙齿发颤,每每试图攀上船,都被父亲踹回水中。
“你风家先祖,每个人都趟过这条河。”父亲站在船头,一字一句,“你母亲要嫁与我,也趟过。”
“不习水性,把你养成了再叫风家后悔么?”
风岐半边身子没在黑沉沉的水里,冷意攀上少年人的脊骨,把眉峰冻硬:“我游过去,你会把家中祖传绝学教给我吗?”
年轻气盛的风岐身姿矫健,一心证明自己从容不迫。
雾气弥漫,父亲提着的灯渐渐照不到他的前路了,只能凭经验开辟道路。
“沉住气,别扎那么猛。”
“小心被石头磕了……”
河水漫过耳蜗、鼻腔,少年人起起伏伏,游过暗礁,游过深渊,游过浅滩。姿势大开大合,一定要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那些教诲随着沉潜,听不圆满。
人生的暗礁,只会比河中多。嘈杂的声音,风岐钻进水中就不见,但要汲取氧气,无法不仰头出水。
老人笨拙地撑住拐杖:“司空大人四处问寻,可惜问错了人。”
“仙游县受灾范围小,安逸忘忧患。沿这条青石板路往北,有一个叫北村的地方。那边的人,都认识大人。”
风岐顶了顶上颚,反应过来不对劲:“你是谁?故意引我来东边?”
河风吹拂下,老人脸上新割的伤疤,承着往四面张牙舞爪的疼痛。
他抖出一张破损的图纸,上面画着泓水流经的地形地势,还有风岐的水堰建址。
风岐第一次来陇洲,他就注意到了。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三年前,他偷偷绘制了这张图。
“在下不才,北村人氏,人们都叫我——”
周刖干枯的嘴唇张合,说出那个名字。
“陈老三。”
“陈老三,时机差不多了。”
天杆挂绳系着一张官方黄纸。黑线涨落,蜿蜒成绵延耸立的山峰。在最高点,被醒目的朱笔竖直截下。
横轴画着每日日期,竖轴写明峰值大小,以文为计量单位。
“两百文。”
钱灵雨搁下朱笔,瞧着面前满意的画作。
“那群外地来的商贩已经把粮食炒作到了每斗两百文。”
“苏佑又送来一批新的揭帖。”贺铉把东西放下,厚厚的文书,压在书案上。
“都是……劝您以工代赈的。”
贺铉的话委婉。劝?呵,她不清楚读书人的心性?吃笔墨长大的,沾着点写字的巴掌地,能把人阴阳出五里地,恨你不能当场两腿一蹬,撒手人寰。
前脚跪拜神女,骂起来一点不带含糊。钱灵雨习惯了,甚至能安慰自己,也许钱隐迢生就腥风血雨的命格呢。
她看着朱笔落下的一竖,“郑则鸣的宝贝,数清楚有多少了?”
“98万两,可以建20个郑则鸣当初建的水坝。风岐水堰的造价,是它的十分之一不到。”
这么多?钱灵雨咂舌,在纸上圈出一笔,揉了揉眉心。
“钱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笔钱款?”
“等陈老三和风岐谈拢,你找他列清单。刨除水利建设开支,官府日常运转,留下一笔用作民间借贷。”
货币白白放着可不能增值,必须流转起来,最大化其时间价值。
“库里储备的粮食,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