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岁安的手停在半空，却没觉得尴尬，反而悄悄弯了弯唇角。
没关系，慢慢来。
她想，总会好起来的。
风卷着槐花香，漫过流云宗的山门，带着几分甜软的气息，轻轻拂过三人的衣角，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重来的、充满未知的时光。
闻人悦岁她率先转身，红裙曳地，白袖翻飞，银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像落了一身细碎的月光。发尾系着的一根细红绳，随着动作若隐若现，那是温清沅去年亲手给她系上的，说是能辟邪挡灾，前世她一直戴着，直到身死的那一刻，红绳才断成了两截。
温清沅连忙挎起竹篮跟上，竹篮底与石阶碰撞，发出笃笃的轻响，她还不忘回头朝聂岁安招招手，眉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姑娘，一起去吧，跟奶奶一起去揽月小筑尝尝奶奶做的桂花糕，放了新晒的蜜糖，甜而不腻，保管你爱吃。”
聂岁安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快步跟了上去，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闻人月岁的背影上，看着那抹艳红与雪白交织的身影，看着那束垂在身后的银发，心里那点因撞见温清沅而生的慌乱，渐渐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取代。
她记得原书里，揽月小筑是闻人悦岁的禁地，除了温清沅，谁也不许踏入半步。前世的聂岁安，为了找本命法宝的线索，曾趁着夜色偷偷摸进去过，结果被闻人悦岁发现，差点废了一双腿。那时的闻人悦岁，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半点情面都不留。
而现在，她竟能光明正大地跟着闻人悦岁，踏入那座只存在于书里的小院。
三人沿着青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槐树枝桠交错，织成了一道长长的花廊。风一吹，槐花瓣便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雪，沾了温清沅的鬓角，沾了闻人悦岁的银发，也沾了聂岁安的发梢。空气里满是清甜的花香，混着竹篮里桂花糕的甜香，竟让人忘了这是规矩森严的流云宗。
一路行来，遇见不少宗门弟子，他们见了闻人月岁，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问好，目光落在温清沅身上时，又多了几分好奇。毕竟，这位常年居于山下的老人，极少踏足宗门。
闻人悦岁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周身依旧是那副疏离冷淡的模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有聂岁安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几分，指尖泛着青白——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原书里提过一次，聂岁安记得清清楚楚。
她大概，是怕奶奶被人议论吧。聂岁安心里默默想道，脚步又慢了半分，落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尽职的跟班。
揽月小筑在玉林峰后山的最高处，推开竹门，便是一方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此刻虽不是花期，枝叶却也繁茂，遮了大半个院子的荫凉。墙角还摆着几盆兰草，叶片青翠，透着几分雅致。
闻人悦岁推开门，一股清冽的竹香扑面而来，屋内陈设简单得过分，一桌一椅，一床一榻，皆是素色的竹制家具，唯有窗边挂着的一串风铃，透着几分生气。风铃是用白玉雕成的，风一吹，便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像碎玉落盘。
温清沅放下竹篮，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小竹凳坐下，又从篮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屉桂花糕，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她将桂花糕摆在桌上，又拿出两个小碟子，一人分了一块，笑着道：“刚蒸好的，还热乎着呢，快尝尝，凉了就失了那股子软糯劲儿了。”
聂岁安凑过去，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香气混着蜜糖的甜，瞬间熨帖了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她偷偷看了眼闻人悦岁，见对方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手里还捏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不知在想些什么。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银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竟让她那份疏离，多了几分柔和。
“阿岁，也过来吃点。”温清沅朝她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别总站着，累不累？”
闻人悦岁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又扫过聂岁安，最后才迈开脚步，走到桌边。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却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糕面上印着的桂花纹路，动作缓慢而轻柔。
聂岁安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绳平安结，指尖捏着桃木珠，小心翼翼地递到闻人月岁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了眼前这份难得的安宁：“这个……其实该给你的。”
闻人月岁的目光落在平安结上，那红绳编得细密，桃木珠圆润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沉——前世，聂岁安也送过她东西，是一支淬了毒的发簪，差点让她毁了容。
可这一次，递过来的平安结，红绳粗糙，桃木珠带着温清沅掌心的温度，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戾气。
她没接，只是淡淡道：“奶奶给你的，你拿着便是。”
“可我……”聂岁安咬了咬唇，想说自己不配，想说前世的自己有多混账，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闻人月岁现在还不想听她说这些，或许，永远都不想听。
温清沅看着两人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打圆场，她拿起桌上的平安结，塞到闻人月岁手里，又把聂岁安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这平安结呀，本就是给你们俩的，一人一个才对，岁岁平安，多好的寓意。阿岁，你也别犟，拿着吧，奶奶亲手编的，戴着好看。”
闻人悦岁沉默了片刻，终是伸出手，接过了平安结。她的指尖触到聂岁安的指尖，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聂岁安连忙缩回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连耳根都悄悄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啃着桂花糕，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瞥着闻人月岁，看着她捏着平安结，垂着眼帘，看不清情绪。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三人身上，落在桌上的桂花糕上，落在那个红绳平安结上。院子里的槐花瓣还在簌簌地落，落在竹篱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闻人月岁的银发上。揽月小筑里，竟难得有了几分暖意。
温清沅看着两人，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她从竹篮里又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聂岁安：“姑娘也尝尝，甜的，小孩子都爱吃。”
聂岁安接过糖葫芦，红得透亮的糖衣沾了指尖，甜丝丝的。她咬了一口，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在舌尖散开，竟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记得，前世自己也是个爱吃甜食的人，可自从穿成反派，但因为嫉妒女主一生生把自己逼成了那样。
闻人月岁捏着平安结，垂眸看着那枚桃木珠，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
她知道，聂岁安的靠近，或许依旧带着目的。毕竟，前世的聂岁安，太擅长伪装，太擅长用甜言蜜语和无害的笑容，来掩盖她那颗阴狠的心。
可这一刻，槐花香混着桂花糕的甜香，奶奶的笑声在耳边回荡，聂岁安低头啃着糖葫芦的样子，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眼里的慌乱和忐忑，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竟有了一丝恍惚。
或许，这一世，真的会不一样？
风穿过竹窗，吹动了窗边的白玉风铃，叮铃叮铃的响声，在小筑里久久回荡。窗外的槐花落得更急了，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