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槐花香漫过玉林峰的石阶，漫过刻着云纹的白玉栏，连带着守山弟子手里的长枪枪缨，都染了几分甜软的气息。

山门处一阵小小的骚动，两个佩剑弟子拦下了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老妪鬓角染着霜白，发丝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木簪绾着，身上穿的青布短褂浆洗得发白，边角却缝补得平整妥帖。竹篮上盖着的粗布巾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油润的桂花糕，还有几串裹着糯米纸、红得透亮的糖葫芦，甜香混着槐花香，悠悠地飘了老远。

“老人家，玉林峰乃清修之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守山弟子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刚硬，却又碍于对方是长辈，不敢太过强硬。

老妪刚要开口解释，石阶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下一刻，一道身影倏然出现在不远处。那人身着一袭艳红短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走动时宛若流火曳地，与她满头银丝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一双雪色广袖长及脚踝，被风一吹便翩然扬起，衬得她那张素白的脸，愈发清冷如月下寒玉。

正是闻人悦岁。

她在看清老妪面容的刹那，脚步猛地顿住，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在了原地。翻飞的广袖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阿岁。”

老妪浑浊的眸子里瞬间漾起笑意，那笑意暖得像春日里晒透了的阳光，她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奶奶来瞧你了。”

闻人悦岁垂在袖中的手倏然攥紧，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骨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她的呼吸蓦地一滞，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钝痛交织着涌上来，逼得她险些失态。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宗门内乱的火光，漫天飞溅的鲜血，还有她最后倒下时，听见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时她只道自己是遭了奸人暗算，直到魂飞魄散的最后一刻，才看清躲在暗处，嘴角噙着冷笑的聂岁安。

而眼前的老人，是她留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前世她身死之后，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拄着拐杖在宗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哭到双目溢血，最后还是被宗门弟子强行搀走，没过多久，便郁郁而终。

闻人悦岁的目光落在老妪身上，从她鬓边的白发，到她手里那只磨得光滑的竹篮，再到竹篮里露出来的糖葫芦，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她猛地偏过头，长长的白袖扫过身侧的青石栏杆，带起一阵极淡的风，硬生生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再抬眼时，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出半分波澜，只剩下与前世别无二致的疏离冷淡。

尤其是在瞥见旁边急匆匆凑上来的那个身影时，她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抚平，周身的气息依旧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连带着周遭的槐花香，都像是被隔在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外。

“奶奶！您怎么来了！”

听到动静的聂岁安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过来的，看到是女主的奶奶她眼疾手快地扶住温清沅的胳膊，脸上挂着灿烂得有些刻意的笑容，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着，七上八下跳得厉害，脚下都有些发飘。

她太清楚眼前这位老人的结局了。她也是原书中的聂岁安想办法折磨女主的办法之一。不对，好像每个反派好像都会这么对主角的。好吧，也真是服了那个写《别惹小师妹》的作者柚子糖了。这年头还写这么老套的小说。

看着这个被她搀扶着的老人，正慈眉善目地打量着她，那双浑浊却温和的眼睛里，满是善意与喜爱，全然不知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害的姑娘，就是上一世将来间接将她推入深渊的刽子手。

聂岁安的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冷又涩。她暗暗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只要跟女主有关系的，那都不要惹，哪怕是一只虫子。

温清沅被聂岁安搀扶着站稳，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聂岁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粗糙，却格外温暖。老人转头看向聂岁安，见这姑娘生得明眸皓齿，眉眼弯弯，性子又活络，眉眼间的慈和更甚：“好姑娘，好姑娘。”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将竹篮往怀里拢了拢，然后掀开盖着的粗布巾，从里头摸出一个红绳编的平安结。那平安结编得细密精巧，红绳色泽鲜亮，坠着一颗圆润的桃木珠，看着就知道是花了不少心思的。温清沅不由分说地将平安结塞到聂岁安手里，笑着说道：“阿岁性子冷，在宗门里多亏你照拂，这平安结，给你讨个岁岁平安的好彩头。”

聂岁安捏着那枚桃木珠，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掌心的汗几乎要将红绳濡湿。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担不起这份照拂，更担不起这个平安结，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偷偷抬眼，觑了觑站在一旁的闻人悦岁。

对方依旧站在那里，红裙白发，白衣广袖垂落如瀑，周身的气息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前世无数次见到的那样，淡漠疏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双眸子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厌恶，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仿佛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聂岁安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平安结，指节泛白。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

她并没有怀疑闻人悦岁，只是觉得她很高冷，不过如果对女主的奶奶好的话，就能让温清沅老人安安稳稳地颐养天年。

风又起了，槐花瓣簌簌地落下来，沾在闻人悦岁的白发上，落在她的红裙上，也落在聂岁安紧攥的手背上，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

温清沅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僵持，只笑着从竹篮里拿出一串糖葫芦，递给闻人月岁：“路上瞧见的，想着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就买了。”

闻人悦岁看着那串红得透亮的糖葫芦，袖中的手指蜷缩得更紧，指尖泛着青白。她没有像前世那样冷着脸避开，只是微微垂眸，接过了那串糖葫芦，指尖触到糖纸的微凉，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多谢奶奶。”

这反应，和前世一模一样，平淡得像是在应付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只有闻人悦岁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抖得有多厉害。

她在赌。

赌聂岁安这一世会不会像前世一样，在奶奶面前装作亲昵，转过身就露出阴狠的嘴脸。

赌这场重来的人生，究竟会不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聂岁安看得心头一松，连忙打圆场：“奶奶也是惦记你嘛，山路这么陡，她肯定走了好久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拽了拽闻人月岁的白袖，试图缓解这僵硬的气氛，指尖带着几分讨好的温度。

闻人月岁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像前世那样甩开她的手，只是依旧垂着眼，没说话，长长的白袖垂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