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婉容剑的手,此刻还残留着剑刺入血肉的滞涩感。那触感,比前世亲手将闻人悦岁推入深渊时,还要让她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从雾气里缓步走出。
是南宫墨艺。
她握着清艺剑,剑鞘上的银星在雾中闪着冷光,玄色劲装的衣角沾了些青苔,显然也是一路寻来的。她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聂岁安,眉头微蹙,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听见动静了,是你伤了温老人家?”
聂岁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南宫墨艺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婉容剑上,剑身还沾着一点暗红的血迹。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进秘境时,瞧见温老人家躲在入口的雾墙后面,她求我别声张,说放心不下阿岁,想来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平安。”
聂岁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
原来温清沅是偷偷跟来的。
原来她的一时失手,不仅伤了老人,更是辜负了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她怎么样了?”聂岁安颤声问道,眼底满是惶恐,“我带了疗伤的丹药,很管用的……”
她说着就要去翻肩上的布包,却被南宫墨艺抬手拦住了。
“不必了。”南宫墨艺的声音依旧平淡,“闻人悦岁已经用清辉剑的月华之力护住了温老人家的心脉,只是伤口太深,就算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名医,估计也治不了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聂岁安,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该知道,闻人悦岁这辈子,最看重的人就是温老人家。你伤了她的逆鳞,她不会再原谅你了。”
这句话,比闻人悦岁那句“滚”更让聂岁安绝望。
是啊,不会再原谅了。
原书是她处心积虑的仇人,现在她是她阴差阳错的罪人。两次,她都将闻人悦岁最在乎的人置于险境,她凭什么还要原谅她?眼神空洞的看着地上的桂花糕“我本来就不该靠近她……是我错了……”
南宫墨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看向闻人月岁离开的方向,眸色沉沉。
她和聂岁安不一样,她没有穿越,也不懂什么前世今生的纠葛。她只知道,闻人悦岁是她同门,温清沅是个慈祥的老人,而聂岁安,伤了不该伤的人。
她踉跄着捡起掉在地上的婉容剑,握剑的手还在不停发抖,连剑鞘都扣不回去。剑身倒映出她狼狈的模样,也倒映出闻人月岁那双淬了冰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聂岁安再不敢多留,转身跌跌撞撞地没入浓雾,玄色衣袂被风扯得翻飞,很快便没了踪影。
南宫墨艺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上前。她看了一眼闻人悦岁怀里气息微弱的温清沅,又望了望秘境入口的方向,沉默片刻,也提剑转身,循着另一条路离去。
浓雾里,只剩下闻人月岁和温清沅两人。
闻人悦岁半跪在地上,将温清沅紧紧搂在怀里,原本冷冽如霜的眉眼,此刻被彻骨的恐慌和心疼浸透。她抬手,用衣袖小心翼翼地擦去奶奶额头的冷汗,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时,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
“奶奶……你醒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别吓我……”
温清沅的肩胛还在渗血,染红了闻人月岁素白的袖口,那抹红刺眼得让她眼眶发酸。她不敢贸然拔下那柄婉容剑,只能咬破指尖,将一滴蕴含着月华之力的精血点在伤口周围,暂时护住奶奶的心脉。
做完这一切,她才打横抱起温清沅,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地朝着秘境入口走去。
红裙白袖的身影,在浓雾里一步步前行,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宗门,也没有理会入口处接应弟子的呼喊,径直化作一道红光,朝着山下那座破旧的宅院飞去。
那是她和奶奶相依为命长大的地方,是这世间唯一能称之为“家”的所在。
低矮的院墙爬满了青藤,院门口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风一吹,便落下满地细碎的槐叶。闻人月岁抱着温清沅落在院门前,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院子里的菜畦还整整齐齐,角落的石桌上,还放着奶奶早上没来得及收的针线笸箩。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闻人月岁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抱着温清沅快步走进里屋,将人轻轻放在那张铺着粗布床单的木床上。又转身去打了温水,拧了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奶奶脸上的血污和汗水。
温清沅的气息越来越微弱,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闻人悦岁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将清辉剑放在床头,剑身莹白的光芒流转,源源不断地将月华之力渡入温清沅体内。她紧紧攥着奶奶枯瘦的手,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闻人悦岁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夜未眠。她看着奶奶苍白的脸,脑海里一遍遍闪过从小到大的画面——奶奶牵着她的手逛集市,给她买麦芽糖;冬夜里,奶奶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里取暖;她修炼遇挫时,奶奶坐在一旁,默默陪着她,给她剥花生。
那些温暖的碎片,此刻却像一把把刀子,凌迟着她的心。
恨意像疯长的野草,在心底蔓延,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疼得她几乎窒息。
天快亮的时候,温清沅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闻人悦岁猛地惊醒,凑上前,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奶奶?”
温清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焦距,她费力地转动着眼珠,似乎在寻找什么。良久,那双眼睛才落在闻人月岁的脸上,涣散的光凝聚了一瞬。
她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气息微弱得像一缕青烟,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唤道:
“阿岁……”
两个字落下,温清沅的手便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风停了,槐树叶不再摇晃,连月光都像是凝固在了空气里。
闻人月岁僵在原地,手指还握着奶奶冰冷的手,那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奶奶的脸,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替奶奶合上了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窗。
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卷起她散落的银发。
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那是黎明将至的征兆。
可闻人月岁的世界,却永远停留在了昨夜。
她缓缓抬手,握住了床头的清辉剑,剑身的月华之力,此刻竟也染上了一丝凛冽的杀意。
聂岁安。
她在心底,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个名字。
这笔血债,她会用一生,来讨还。
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一片槐叶轻轻飘落,落在了青石板上,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