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巴黎正大降温,裘必的裤管里钻满了风,湿冷裹住他,让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他跑跳着,躲过狂行的垃圾袋,一头进了没有围墙的校园。
颇负盛名的S大学就在市中心,学校建筑历史悠久,人文气息浓厚,校园里常常挤满信步游览的旅人游客。
不过,今天得益于坏天气,校园里空空荡荡,裘必疾步穿梭在连廊和立柱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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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架空层,大教室灯火通明。
裘必推开后门,在拥挤的后排选了个空位,把包扔在了地上。
“Bonjour!(你好!)”
讲台上,一头白发的老教授热情洋溢地说。
裘必一边把课本掏出来,一边回答了这句他唯一会说的法语。
他来法国的时间不长,几次需要说话的场合,他都先说一句Bonjour,随后迅速切换实用的英语。
不过,法国人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友善。
也许是因为学会“你好”,已经能够证明裘必这个外国人对法国文化具备尊重和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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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社会学,你们了解多少?”
台上的教授沉声问。裘必看着翻译软件的页面,它怎么也听不出社会学这个词,他一头雾水地等待着哪个同学的提醒。
然而,教授并没有点人或者考考谁的意思。他自顾自地说:“我出生于1966年,这一年,一本名叫《词与物》的著作问世——”
说到这里,底下已经有S大本校的学生念出了福柯的名字,老教授赞许地点点头:“正是这位哲人,权力规则研究的里程碑式人物,他提出的权力如何由话语建构的选题,埋下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契机。”
许多学生恍然大悟,在笔记上刷刷记下几个社会学以及哲学学科里如雷贯耳的大名。
然而,不包括后排的裘必。
从社会学的法语词开始,裘必就被排除在整个教室之外了。他的即时翻译页面还在转个不停,就好像一堵墙,嘲笑着他的无知和滞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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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课整整上了三个钟头,直上得所有学生面颊通红。
裘必跟在下课的人流后推开门,这才真正感觉到冷风里自己的面孔在发烫。同时,余光里他看到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孩正说说笑笑着往前走,状态非常自信、轻松。
……难道,她们都能完全听懂,甚至乐在其中吗?
裘必抿着唇走着。晚上的风比下午强了不少,他的裤子被吹得猎猎作响,一路步行回家,像两腿间夹了塑料袋。
进了楼道,裘必第一时间看身上有没有沾某个真正的塑料袋,然而裤子完好无损,没裹带任何垃圾。
他叹了口气,拿出钥匙开门——就在这时,一条信息再度进来。
“小天才,干什么呢?”
是康女士。
裘必单手打字正要回复,忽然瞥见时间——巴黎时间20:44。
整整六个小时的时差,国内现在应该是深夜。
妈妈。
裘必看着那机器猫的头像,心中酸涩地问:“怎么还没睡?”
下一秒,老妈的消息嗖嗖地飞进来:“刚下手术,咋了?”
哦。
裘必本来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他老妈还在屏幕对面孜孜不倦地追问:“怎么不说话,在上课?还是在家?你刚刚不会以为我专门熬夜等你?”
“小天才?”
“没有!”
裘必恶狠狠地回复:“我早就猜到你上手术了。我故意问你的,可怜的、没有觉睡的康副主任。”
“咚——”视频电话应声而来。
裘必接起来,盘着头发的康女士随即出现在屏幕里,脸上还带着口罩绑带勒出的红痕。
看来是场很大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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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还在办公室?”
“嗯,把病历和报告补一下,一会儿打车回家。”康女士笑眯眯地:“你呢,儿子。”
“我什么,这边现在九点钟,我没熬夜。”
“知道你乖,”康女士看着镜头里的儿子:“你这周过得怎么样?这句话用外语,怎么说来着,How is your day?”
还挺地道。
裘必点点头,“挺好的,基本的东西都齐了,暂时不用去超市了,上课也能找到教室,同学老师都挺和气的,一切都好。”
“那就行,你爸天天提心吊胆怕你照顾不好自己,他下个月有项目飞欧洲,到时候来看你。”
康女士又说:“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裘必无奈,“才来几周,也就和同班的留学生说说话,每天不是上课就是在家,认识的人不超过5个。”
说五个其实都多了。除去人类的AI好朋友之外,就剩三个活人——土耳其裔的舍友,一起交换又刚好同一个课表的T大同学,还有楼下小摊的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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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必从小摊上买了新一期的FourFourTwo(四四二)。
这本英国杂志在法国依旧固执地使用英语,在一众法语封面中格外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