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沉降,池水无声。
当最后一道象征新约的波纹抚过池面,当裴府内外残留的魂魄气息开始被夜风稀释——
池心的明月忽然碎了。
水面凹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没有水,只有凝结如羊脂玉的光。那光向上生长,塑成阶梯,一级一级铺展至人间。
水阶尽头,光雾弥漫。
一抹素白袍角自光中垂落,长发未束。
是白泽。
他立于水阶最后一阶,注视溯光台片刻后,转向台下两人。
姜迟月正低头看着掌心。那里空无一物,却残留着方才月华洪流奔涌而过的灼热感,以及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悸动。
她察觉到目光,抬起头。
四目相对。
白泽很快移开了视线,望向那片空荡荡的池畔。
裴砚青最后站立的地方,只剩几点琉璃碎光,在月光下明明灭灭。
他抬起右手,虚虚一点。
那几点碎光凝住,绕着某种无形的轨迹缓缓漂浮,仿佛夏夜流萤,守着最后一寸未冷的余温。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真正迈步踏上了岸。
“站住。”
姜迟月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去泪痕还是尘土,动作有些粗鲁。她向前挡在白泽与那几点漂浮的琉璃碎光之间。
李时归想开口,却咳出一口淤血。他以袖掩唇,看向姜迟月的眼神里带着忧切,到底未动。
白泽停下,微微偏首。
“我有话要问。”姜迟月盯着他,一字一顿。
“问。”白泽开口,声如其人,清泠如玉石相叩,无悲无喜。
“裴砚青。”姜迟月抬起手臂,指向身后溯光台,“他做这一切的时候,你们知道,对吗?”
“知道。”
“裴家那十六代人,”她的手臂转向祠堂方向,在夜风中有些颤抖,“他们一个个,死在安魂台上的时候,你们也知道?”
“知道。”
“好。”姜迟月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
那笑与其说是笑容,更像某种绷紧的弦即将断裂的征兆。
“那你们为什么一直看着?”
“为什么看着裴家一代代往高台上送人?”
“为什么看着他把自己的魂魄烧得干净,把裴家一百六十年的债一把火烧穿,你们才肯从水底下走出来?”
“他看着沅州,看着我们,然后把自己点着的时候,你们就在这水底下看着,对吗?!”
夜风卷着她嘶哑的尾音,砸进凝固的夜色里。
白泽重新看向姜迟月。
他的视线并不锐利,却透彻得让人无所遁形。
“契约,是他们接下的。”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他看向沅州建筑轮廓,面上漠然。
“自己选的?”姜迟月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把一座台子、一张契约丢给他们,然后自己躲进水里,一躲一百六十年!现在人烧没了,台子稳了,你们出来了,说一句路是他们选的?”
白泽静静听着,眼眸里映着姜迟月因激动泛红的脸颊,也映着那片刚刚经历过焚魂的夜空。他的神情始终像在看一件物品,悲悯,无情。
“那么,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应当如何?”姜迟月重复这四个字,觉得荒谬至极,“你们是白泽!通晓万物,执掌沅州月脉!你们明明可以做得更多!可以……”
“可以什么?”白泽打断她,“收回契约?免去裴家牺牲?在百六十年前就预知今日一切,做出所谓更好的安排?”
他向前走了一步,盯着姜迟月。
“天真。”
“凤凰把你养在笼中,只教会了你不该如此。却没教你这世上更多的事,本就只能如此!”
“若契约可随意收回,今日沅州早已成为第二个烬州。若牺牲可轻易免去,裴家血脉早该绝于烨朝战火,若预见便能改变,凰陵那场大火又为何会发生?”
白泽目光落在她空荡荡的双手。
“过早干预,只会让因果缠结,最终酿成更大灾劫。你已亲身经历,凤凰对你做的,不就是他们眼中的更好安排?”
姜迟月拳头攥紧,又松开。
“我不是凤凰教的。”她抬起眼,“我也不会成为你们。”
“很好。”他转身望向溯光台,“那就记住今夜,记住只能如此的滋味。”
白泽话音落毕,溯光台上的银白月轮刚好完成最后裂痕的弥合。
完整的月轮悬在石台,光芒温润内敛。它不再像之前契约那样带着灼人的威压,反而像一枚嵌入沅州的印记,与山水同频共振。
姜迟月看着他的背影。
“我只会记得,有人本可以不用烧成灰。”
他不再回应姜迟月的这句话,只是轻抬右手,朝那枚完整的月轮轻轻一点。
月轮表面,七点微光骤然亮起,勾勒出七座安魂台的方位。几乎同时,池水中心那座月华水阶凝成的光桥开始收缩,化作无数道纤细如发丝的银白光流。
“以白泽水府本源为引,新约已成,七台相连。”
“自此,安魂台疏导亡魂,将有水府本源直接流转平衡。沅州山河所受冲击,十去其九。裴家后人,无需再以血肉魂魄为祭。”
他说话间,那几点一直悬浮的琉璃碎光受到无形之网的牵引,缓缓飘向那枚月轮,最后没入代表溯光台方位的微光里。
“裴砚青所焚之魂,已成此约最坚韧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