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百月灵遗魄,亦是水府默许引渡。”
姜迟月倏然抬眼。
白泽没有看她,继续说了下去:“旧契如铁,非同等分量无法撼动,裴家,月灵,缺一不可。”
“他与裴家十六代守台人残存于此间的意志,将与安魂台同在,与水府本源共鸣,见证沅州此后每一个水清月明的夜晚。”
话语落尽,他收回手指。
水府门户开始加速闭合,门内的景象开始模糊,玉树琼楼都向内坍缩,最终凝成一点无比深邃的幽蓝光点渐渐隐没。
最后一线缝隙弥合前,白泽的声音最后一次传出,依旧是那副清泠无波的调子。
“白泽之责,在于守望本源,维系平衡。此身不入红尘,此心不涉纷争。”
“沅州的路,要靠沅州土地上的人自己去走。”
门户彻底闭合。
没有巨响,没有光影,什么都没有,仿佛从未出现过。
像一滴水融入江面,了无痕迹。千波江恢复了它亘古的流淌,明月倒影完好如初,所有痕迹正在被温柔而迅速地覆盖。
只有溯光台上那枚月轮,和月轮中那七点稳定亮起的微光,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水汽,证明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连接已成。
水府已连。
白泽,依旧避世。
一切结束了吗?
姜迟月站在池水边,夜风吹起她散乱的发丝和衣角。
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踉跄走向身后一直沉默的李时归。
李时归也在看那月轮,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他察觉到姜迟月的视线,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姜迟月伸手抱住了他。
手臂环过李时归的肩背,额头抵在他胸口处,她能听见他的心跳,稳定,有力,安抚了她慌乱的心情。
“李时归……”
“嗯。”
“我们别变成他们。”
他们是谁?是远遁水府,视万物为刍狗的白泽?还是操纵命运,焚林于囚的凤凰?还是向死而生,从宿命与牺牲里杀出一条路的裴家?
他没有动,也没有问,只是任她抱着,一手回抱,另一只手轻轻落在她散乱的发顶,一下一下地抚过。
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胛骨在夜风里发颤,攥紧他背后衣料的手指冰冷,还能感觉到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她心上蔓延。
像安抚一只在暴雨里淋透了,终于找到屋檐的流浪猫。
“好。”他最终答道。
月光流过他们交叠的衣角,在地上投下融成一体的影子。
“回去了。”姜迟月松手,声音沙哑。
她松手的动作和拥抱时一样突然,向后稍稍退开。
李时归点头,肋下的伤随着动作抽痛起来。他没出声,但姜迟月还是立刻托住了他。
他们没再看背后的溯光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直到裴府大门附近,才隐约听见远处的更鼓声。
夜真的深了。
守门的老仆见二人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手中的灯默默递给李时归,然后费力推开府门让二人离去。
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长街,朝着客栈方向慢慢走去。
“白泽最后那句话,你听到了吗?”
李时归嗯了一声。夜风有些凉,他身上的痛楚被寒意激得更加清晰。
“听到了。”
“裴砚青,他做的一切,从头到尾都在白泽的注视之下。他的疯狂,他的谋划,他的孤注一掷……都是被计算好的。”
“或许。”李时归说,“但这改变不了,是他自己选择走上了高台。”
姜迟月侧头看了他一眼。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动,看不清神情。
“我知道。”她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他知道这一切背后还有白泽的影子,如果他知道自己的牺牲从一开始就被纳入某种计划,他还会不会那样决绝地烧下去?”
李时归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没有回答,或许连裴砚青自己,也无法回答。
又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不重要了。”姜迟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得出了结论,“路已经在了。”
最后乘船回到客栈时,他们投宿的客栈门缝里还透出微弱的光。值夜的伙计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将门拉开一条缝,探出睡眼惺忪的脸。
“两位客官回来了?”伙计打了个哈欠,“热水一直备着呢,灶上还有热粥。”
姜迟月将灯笼递给伙计,扶着李时归走进客栈。
她将他扶到房间坐下,自己转身去绞了热布巾给他擦脸,从随身的包袱里找出伤药和干净布条。
“我自己来。”李时归接过布巾。
姜迟月没坚持,将东西放在他手边,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许久,身后声响停了。
“迟月。”
“嗯?”
“过来,我替你重新束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