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怔了一下,转过身。
李时归已经处理好了身上的伤,眼神明亮,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望着她。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溯光台下来到现在一直是披头散发的狼狈模样。
她没说话,在矮凳上坐下,背对着他。
木梳梳开,长发垂落。李时归的手指在其间灵巧穿梭。
头顶双螺如藏云岫,耳上双丫似初绽萼,又从长发分出两束结作双环,以天青飘带系好。而后,他独独挑起右边一束,编作短麻花,像为静谧的夜色系上一缕潺潺溪流。
最后,他将剩余长发披泄而下。
他又不知从哪掏出两朵山茶花头饰,花朵小巧,流苏精致,其中一朵还别出心裁地加上了琉璃月牙。
他将这两朵花插在双丫髻中。
铜镜影影绰绰,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所有柔和的点缀,都未曾折损她眉宇间那缕锋利,反而如同为名剑配上最相称的鞘与穗,孕育着更深邃的光华。
“好看。”他说。
姜迟月抬手触了触那飘带。
“你——”
李时归已经退开了半步,微微偏过头,唇角压着一点弧度。灯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将那点笑容衬得格外清晰。
“哪儿学的?”她问着,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随即指指山茶花,“这个……又是哪儿来的?”
李时归迅速将自己鬓边栀子花簪正,并挑起一束头发编了同款麻花辫,轻咳一声:“书楼里有些前朝妆谱,对着铜镜自己学的。”
“山茶花是街上买的。”
他答得简单,所思所想未说出口,但泛红的耳根还是暴露了他并不简单的心绪。
“……花哨。”她别开脸斥了一声,耳根的红蔓延到了颈侧,倒也没动手去拆那繁复的发饰。
李时归见她没注意自己编麻花的动作,压着的笑意漫了出来。
窗外的天色亮了几分。
沅州城在渐渐苏醒,烟火气终于穿透了这一夜的血火对峙,丝丝缕缕漫进这间临街的客房。
一切如常。
“你伤口还疼吗?”她问。
李时归摇头:“无碍。下楼用些早食,今日我陪你在沅州城逛逛。”
姜迟月应好。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伙计殷勤地迎上来,端上清粥小菜并几碟沅州特色早点。
李时归将一碟糕点往姜迟月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沅州雾中花,别处没有。”
姜迟月依言夹了一块。
“不够甜。”她说。
李时归一愣,自己也尝了一块。桂花蜜的甜香浓郁,山楂泥的酸意恰好中和了腻感。对他来说,已是十足的甜了。
但这话没说出口,他看着姜迟月的神色,想起她饮食素来清淡,似乎从未表现出特别的偏好。
“你喜欢甜的?”
“喜欢。”姜迟月点点头,又夹了一块仔细地吃完了才补充道,“以前吃不到,后来……也没想过特意去吃。”
“云裳之前带给我过玉京的糕点。”她又夹了一块,“其实很好吃,但是……闻着反胃。”
那次吃,是不得不吃。
“玉京的糕点都是那样?”
“大概是吧。”姜迟月嘴上说着这碟雾中花不够甜,却把碟子里最后一块也夹走了。
李时归的筷子停在半空。
“?”
他看着她将据称不够甜的点心仔细吃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动作自然得仿佛那句评价从未出口。
他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起幼时云中阙一只神出鬼没的猫儿,偶尔才出来在后院晒太阳。每当他端来鱼羹,它便矜持地踱过来,用鼻子嫌弃地嗅嗅,然后才勉为其难地进食。吃完了还要偏过头,用爪子矜贵地打理脸颊。
眼前的姜迟月,神情莫名和记忆里那只口是心非的猫儿重合了。
再配上他亲手绾的发髻,活像两只猫耳朵。
嗯,更像了。
“笑什么?”姜迟月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眼问,“李时归,你刚刚笑得……好像一只狐狸。”
李时归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起,就被这句话定在了脸上。
狐狸?
“狐狸?”他重复,带着点无辜的困惑,“为何是狐狸?”
姜迟月放下帕子,严谨地告诉他:“你刚才那样笑,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又狡猾又得意,就像书里写的偷到鸡的狐狸。”
李时归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他压下面上的笑意,可眼底的光亮怎么也藏不住。
“我若真是狐狸,”他轻咳一声道,“那偷到的也不是鸡。”
姜迟月疑惑地看着他。
李时归没再说下去,为她添了杯热茶。
“快吃吧。”他温声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低垂的脸颊,和那对随着她低头品茶而微微颤动的猫耳朵,又想笑了。
不过这次努力忍住了。
用完早食,他们汇入街上的人流。
他领着姜迟月穿过石板小巷,跨过流水小桥,指给她看檐角精巧的木雕,解释某座古桥的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