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饰随着步伐摇曳,引来不少路人善意的注目。她有些不自然,偏头想躲,却撞进李时归含笑的眼里。
“看什么?”她微恼。
“看花。”他目光坦荡,“衬你。”
姜迟月脸颊被这句“衬你”又闹得一热。
“别看了,看路。”
“好。”他应道,朝她伸出手,“那你牵我怎么样?”
“……李时归!”她抬眼瞪他,尾音上扬,却毫无威慑力。那模样,与其说是威胁,更像虚张声势。
长街人潮汹涌,声浪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日光斜落,将两人与周遭隔开。李时归的衣袖,姜迟月的发饰,他眼底微光,她耳际薄红——所有的细节,在光里清晰得过分。
天地在画卷中流动。
而他们停在光里。
“我在。”他应得很快,甚至贴近了半步,“这里人多,我怕和你走散了。”
“……你故意的!”
“是啊。”李时归笑意盈盈,那神情分明在说“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么样。”
姜迟月盯着他伸过来的手,周遭的喧嚣似乎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被那道光隔开,成了无关紧要的底色。
只有他,只有他的声音,他的气息,充盈着这方天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盖过了所有的市声,盖过了她自己的呼吸。陌生,厚重,无法忽视。
有什么东西自心底破土而出,涨得太满,像飞红撩乱春愁,满城风絮都作了心上雪。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了自己的手,轻轻触碰他的掌心。
微凉,带着薄茧的粗砺感,却令她安心。
她不再犹豫,手指滑入他的指缝,随即——
十指相扣。
他的手收拢,将她的手完全包裹。
姜迟月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冲上头顶,耳中嗡鸣一片,脸烫得吓人。他手指的轮廓,他掌心的温度,他脉搏的频率,毫无阻隔地烙在她的皮肤上。
李时归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比他的小,此刻正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抽离。那点细微的颤抖,一路撞进他心口,让他自己的心跳也失了衡,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二人同频的心跳。良久,他只是稍稍用力了些,将她扣得更紧。
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只手,是他跋涉过漫天寒夜,终于接住的簌簌新雪;是他穿越过无尽迷雾,骤然窥见的天心月圆;是他沉默寡言的前半生,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寻觅与等待。
是他想要紧紧握住、并肩同行、同看此后岁月里每一场晨光与暮色的——
归处。
“别怕。”他说。
姜迟月抬眼看他,不敢说话,手指只在他掌心无意识蜷缩了一下。
“走了。”他拉着她,转身踏入人潮。
十指紧紧相扣,将所有的距离、迟疑、以及过往独自承受的风霜与孤独,都隔绝在了外面。
他们依旧穿过喧闹的长街,走过光影斑驳的石桥,看檐角滴落的晨露,听学堂飘来的书声。一切都与片刻前并无不同,却又截然不同。
他们停在了一个糖画摊子前。
熬化的糖浆在老人手中铜勺里晶莹流转,手腕轻抖,顷刻间凝固成一片片金色的薄脆梦境。
姜迟月牢牢锁住了边缘一只正在成形的鸟。
是青鸾。
她心念一动。
李时归顺着她目光看过去,面上了然。
“要那个?”他问,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
姜迟月点了点头。
他便俯身对老人温声道:“老人家,麻烦要这只青鸾。”
老人抬头,眯眼看了看这对气度不凡的少年,又瞥了眼交握的手,了然一笑:“郎君好眼力!这青鸾可是老汉的拿手活儿!”
“都说青鸾是痴情种,一生只认一个伴儿,若失侣伴,终其一生不再和鸣。”老人将尾羽勾勒完毕,语气悠长,“所以啊,这糖画送给心上人,是祈愿长相守、共清平的好寓意。”
长相守,共清平。
这两个词让姜迟月面上又是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李时归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摊边木盒里,面上仍笑。
糖浆冷却得很快,老人用竹片小心将那只青鸾铲起递给他。青鸾在晨光下流光溢彩,仿佛下一刻就会振翅飞入云霄。
“给。”离去后,他将竹签递给她空着的右手,却在她即将触及时偏了一分。
姜迟月落了空,又恼了。
李时归狡黠一笑:“我拿着,你吃。”
他将糖青鸾递到了她唇边。
姜迟月瞪着近在咫尺的糖画,又抬眼瞪他。他却只是笑,目光坦荡。
她咬了下唇,最终还是倾身就着他执签的手重重一咬——仿佛将那只青鸾当成了他一样。
“咔嚓。”
糖片的甜意瞬间在口中弥漫。
很甜,比她尝过的任何东西都甜。
她抿抿唇,回味那丝甜味。抬眼,见他还在看她,面上笑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又低头,咬在青鸾的颈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