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狭窄,青石板路缝里滋着潮湿的苔藓。
李宴珩站在巷口,红衣在日光下几乎要烧起来。宋衿澜立在他侧后方半步,火红裙摆被巷风吹得微微拂动,腰间一串银铃随风摇晃。
四人对峙。
李时归将姜迟月护在身后,左手垂在袖中,已夹了三枚符箓。
“三殿下。”李时归声音平静,“拦路何意?”
他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三皇子李宴珩和宋太傅庶孙女宋衿澜。
养父带他进京时,曾在宫宴上见过他们一面。印象里,这二人俱是玉京的边缘人物。
李宴珩没有立刻回答,直直盯着姜迟月。
不,不止在看她,是在看她周身那片常人看不见的光晕。
那是先天月魄完全觉醒后外溢的月华精粹,纯净,浩瀚。
“禁制没了。”他终于道。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二人听懂了。
姜迟月心头一跳,攥紧了拳。
他竟能看穿本质。
她体内的力量确实已无束缚,在溯光台下帮助裴砚青重塑契约时便已冲破。此事连李时归都是事后才察觉,这深居简出的三皇子竟能一眼看破。
李时归袖中的符箓微微发烫:“殿下好眼力。”
“不是眼力。”李宴珩摇头,按了按自己心口位置,“是这里的感觉。半个月前,这里忽然松了一下。当时我不知道是什么,现在看见她,我明白了。”
他看向姜迟月,目光灼灼。
同命契。
无需言语,这个词同时浮现在四人心头。
“我在宫中找了很久,只找到一卷残破的典籍,我修复后上面只写了这一句——以月魄为媒,连生死,共命途,谓之同命。”
宋衿澜腰间的银铃发出极轻的颤音,上前半步几乎要开口,又硬生生忍住。
李宴珩没看她,依旧盯着姜迟月:“那道线,你也能看见对不对?”
姜迟月没否认。
她看见的远比李宴珩感受到的更清晰。那片符文锁链,此刻正随二人的波动,泛起诡异的涟漪。
“殿下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李宴珩走上前,在距离他们三步处停下,“只想确认一件事——这契,能解吗?”
二人沉默。
李宴珩看懂了这阵的沉默,也并不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那换个问题。这契是谁种的?为何而种?”
“凤凰族。”姜迟月答了第一个问题,“原因我不知道。我被他们囚禁十五年,只知有契——就连这件事,也是后来知晓的。”
“囚禁。”李宴珩咀嚼着这个词,眼底暗流翻涌,“难怪你身上有凤凰火残留的气息。”
“禁制是为了控制你?”
“或许。”姜迟月顿了顿,“也可能是为了隐藏。”
“隐藏什么?”
“隐藏我是先天月魄。”
李宴珩瞳孔骤缩,连宋衿澜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原来如此。原来我这些年心口莫名的牵引,体内月华异常的亲和都是因为这个。”
他忽然后退一步,靠在斑驳的墙壁上,红衣在昏暗巷中依旧刺眼。
姜迟月看着他靠在墙上的身影,忽然感觉到了异样。
李宴珩周身流转的气息与她体内流转的月华本源并不相同,像是被人以绝大的力量和精巧的手法,将磅礴月华强行灌进去的。虽然表面上精纯浩瀚,但内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滞涩。
“但你的气息不一样。”
李宴珩蓦然抬眼。
“不一样?”他重复,眼底有东西碎裂开来。
“嗯。”姜迟月仔细分辨着那种感觉,“你身上的月华很浓,很纯,但不是自然流转的。”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语言描述,选了一个看过最贴切的比喻:“像匠人锻造兵器,反复捶打,将矿石中的杂质祛除塑造成完美的形态。”
李宴珩的身体僵了一下,脊背一点点绷直。
“娘子好眼力。”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那么,能看得出来是谁锻造出的我吗?”
答案呼之欲出,能有如此能力、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改造成拥有如此精纯月华的存在,在这景朝天下还能有谁?
“殿下是怎么出来的?”姜迟月转而问。
“偷跑出来的。”
说到这个,他面上沾了点得色,方才那股沉郁破碎的气息瞬间褪去,真真有了几分少年意气,“顺便拐了个人。”
宋衿澜忍不住:“阿珩!”
这一声呵斥,三分羞恼七分无奈,银铃随着她的动作清脆摇响。
李宴珩侧头看她,眉梢微挑:“怎么,我说错了?难道不是你自己翻墙出来在宫门外等我的?”
宋衿澜别开视线,脸颊迅速飞起一抹薄红“……是。”
“看。”李宴珩转回头,语气轻快了些,“所以我说是拐来的。”
姜迟月看着这两人。李宴珩方才那种要碎裂的沉郁感,在宋衿澜这一声轻唤中悄然散去大半。而宋衿澜虽是羞恼模样,眼神始终留意着李宴珩的状态,那紧绷的肩线在李宴珩语气转缓时也跟着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