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预言……”
走出一段距离,姜迟月忽然停下了脚步。
方才的疑问被李时归用拥抱与剖白打断,现在重新浮上了心头,沉甸甸地压着。
李时归随之停下。
晨光勾勒着她皱起的眉头。
这样不好。他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是真的。”他说,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青鸾族观星定命,他们的预言很少落空。白泽避世之言,浮州观星一脉,皆传承自他们。”
“但是,这没道理。你明明……”
你明明这么好,有天赋,有担当,予我温暖,引我入世。这样的你,凭什么要被一个冰冷的数字决定生死?
李时归挠了挠她的掌心。
“……别闹!”她缩了缩手,瞪他一眼,“说正经事呢。”
“没闹呢。”他一笑,很快敛去。
“起初我也问过无数遍为什么。”他牵着她慢慢走,“养父说,或许是我命格有缺,生来便与天地间某种失衡连接——就像月脉上出现的裂隙。”
“或许是因为我对月脉与规则的感应太过清晰,看得越清,背负越重,消耗也越快。”
“……荒谬。”她说。
“将一个人的性命归咎于虚无缥缈的命格、失衡?”姜迟月停下脚步,“我不相信。”
李时归一怔。
“如果规则错了,那就打破规则。如果预言注定,那就改写预言。”
她想起自己挣脱凤凰囚笼的决心,想起裴砚青重立契约的烈火。
“裴砚青烧掉了裴家百年的枷锁,我们也能烧掉你该死的预言。”
“我不信命。李时归,你也别信。”
李时归忽觉得,他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被她用烈火烧出了一片滚烫的、生机勃勃的春天,所有疼痛都不足为惧了。
“好。”他应道,声音有些哑。
他抬起两人交握的手,放到唇边,郑重地吻了吻她的指尖。
“那我们一起,阿月。”他望着她,仿佛要将此刻她的模样刻进身体的每一寸经络里,“把那个预言烧个干净。”
河风浩荡,吹动衣袂,也吹散了盘踞在心头的阴郁。
预言如何?
命运如何?
只要手握彼此,前路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过去踏平它。
生死与共。
……
数日后,离开前夕。
裴家新任家主前来送了不少礼,并亲手交给了李时归一枚鱼符。
“手持此符,于沅州所辖各码头、驿站可得便利。”新家主躬身,“两位恩义,裴家铭记于心,区区薄物,万勿推辞。”
李时归接过鱼符。符身触手温润,纹路仿佛自然流转,与沅州月脉气息隐隐相合。他未推辞,收入怀中。
“多谢。”
裴家主深施一礼,带人告退。
翌日清晨,李时归与姜迟月登上了前往锦州的客船。
船离沅州,湿润清新的水汽渐渐淡去,江风带来了更燥热的气息。三日后,客船驶入金川运河主道,在锦州最大的郡城靠了岸。
渡口人声鼎沸。
与沅州带着烟火气的忙碌不同,锦州更像一张用尽全力涂抹金粉的画卷,每一笔都透着奢侈。
锦州人的衣着鲜亮得炫目,男子绫罗绸缎,佩戴着陈色极佳的金饰;女子云鬓高耸,珠翠环绕,衣裙刺绣繁复到堆砌。
“锦绣成堆,繁华入梦。果然名不虚传。”姜迟月站在李时归身侧,望着渡口的喧嚣道。
李时归握紧姜迟月的手,低声道:“跟紧我。”
姜迟月记得,十三州风物志的著者在锦州这一节,足足用了十页不重样的辞藻来描绘锦州的奢侈,每每读来她都咋舌。
此刻她对这一切才有了实感。
“东南有州,名锦,其地繁华,映日生辉。
“州中不产五谷,唯善织造。州人引月华入丝成锦,千金难求,人皇谓之‘月华锦’。又言,以灵华为饰,终困于浮华。”
她曾不解为何要将笔墨浪费在这浮华表面上,但末尾的那几行批注似乎又敲碎了这流光溢彩的外壳。
“金帛为锦,过绚则靡,金玉其表,竞奢斗艳,月华尽成浮光掠影,恐名非盛赞,乃诫也。”
一路思索间,李时归牵着她进了一家临街的食肆。
二楼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跑堂端上两碗冰镇酸梅汤,李时归将其中一碗推到姜迟月面前。
“有钱,真有钱啊。”姜迟月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十三州最富庶的地方。”
楼下忽然爆发出极大的喧哗。
两人同时望去。
街心不知何时搭起一座木台,一个身穿绛紫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台中央,身旁立着两名壮汉,抬着一只紫檀木箱。
男子挥手,壮汉打开箱盖。
箱内金光迸射。那是整整一箱金锭,在日光下垒得整整齐齐。围观人群发出倒抽冷气的声音。
“诸位!今日周某在此设擂!谁能拿出比这箱金子更贵重的宝物,周某便将这箱金子拱手相送,外加周家名下绸缎庄三年的优先供货权!”
人群骚动起来。
“这是要斗宝啊!”
“一箱金子少说万辆白银!再加上三年优先供货权……啧啧,周家这是要立威了。”
“可有什么宝物能比这一箱金子还贵重?”
“难说,锦州藏龙卧虎。”
议论声中,已经有人跃跃欲试。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瘦高商人,捧出了一尊翡翠观音,雕工精细,通体碧绿,周姓男子只瞥了一眼便摇头。
第二个捧上一匣夜明珠,颗颗龙眼大小,在日光下泛着朦胧光晕。男子仍是摇头。
第三个抬上一架珊瑚树,枝桠繁复,颜色赤红如血,周姓男子的嘴角撇了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