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永和九年的云州纸,最终还是被妥帖地补进了那本焦尾诗集里。
浆糊干透后,李时归用裁刀小心刮去多余的边角,再细细将接缝处磨平。
姜迟月学得很认真。
“好了。”他吹去纸屑,将修好的诗集递给姜迟月,“浑然一体,看不出修补痕迹。”
姜迟月接过翻看,新补的纸色泽与旧页极近,透过光看时只有细微的纹理差异。她摸索着那片新纸,触感温润,几乎要与四十年前的墨迹融为一体。
“你的手艺真好。”她真心实意地夸他。
李时归欣然承接了这份夸赞,眉梢微挑:“那阿月打算怎么奖我?”
姜迟月愣了一下,看着他面上止不住的笑意,忽然发现这人越来越不害臊了。从前逗一句都要红耳根,如今倒好,讨赏讨得理直气壮。
姜迟月哼了一声:“得寸进尺。”
想了一会,她还是问:“你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他把裁刀收紧匣中,慢条斯理,目光先在她面上流连了一圈,“先记着。”
……
姜迟月学得很快,从认纸、配墨到磨接缝,把那本焦尾诗集从扉页修到封底。
李时归在一旁守着,不急不躁,把她递回来的错误纸样一张张收回匣中,又把她磨歪的边角不动声色地修平整。
这样的日子直到他们去渊州的前日。
那日黄昏,李时归带了一只锦盒从外头回来。盒身裹了厚厚的锦缎,即使未开,仍透出森森寒意,隔着衣料沁进胸口。
“这是什么?”姜迟月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寒魄玉。”
随着李时归的话音落下,姜迟月凑近了些,挑开盒盖。
只见盒子中央卧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玉石,通体呈现一种冰蓝色。玉心深处,银芒游曳,好似将一捧星河生生冻结在了里面。
“这太……”
那股寒意太过霸道,姜迟月只看一眼便觉呼吸间尽是凛冽霜雪,下意识想缩回手。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玉心深处那道银芒似乎感应到什么,忽然活了。它不再漫无目的地游曳,缓缓向她的方向靠近,一寸一寸。
而那股森森寒意突然消褪了大半,触碰到的气息变成了一种奇异的温热,甚至多了几分讨好和亲近。
“它认得我。和那天的镜湖一样。”姜迟月忽然说,眼底极亮,“它从哪里来?”
“万物有灵。”李时归看着那团温顺的银芒,显然也感知到了玉的气息,唇角悄悄翘了起来,“它来自霜州的冻土,吸纳极光生长。云州刺史在私库里压了三十年,始终无法炼化它分毫。”
姜迟月闻言诧异道:“既然压了三十年,你拿什么换的?”
“几本孤本剑谱,外加一套永和二年的澄心纸。”
姜迟月倒吸一口气:“那可是有市无价的东西,这也太——”
“死物罢了。”李时归看了一眼那块价值连城的玉,轻描淡写地落下结语,“都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人……
姜迟月心中微动,正想说什么,又听他道:“他原本不肯换。我说这是要给云中阙的姜娘子铸剑,他就肯了。”
她看他把这句话说得像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分明看见他手指在袖口轻轻蜷了一下。
——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他以为她不知道,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她低下头,重新摩挲着寒魄玉。
仿佛是回应她的触碰,银芒在她靠近时又欢快地游曳起来。
“它很喜欢你。”
她能感觉到玉心深处传来的温热搏动,一下又一下,像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回应,和她的心跳渐渐融成同一节拍。
——它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他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呢?
“李时归。”她忽然唤他,耳廓边缘染着一层绯色,“你方才说奖赏还没想好,先记着。这个也算。”
“一起记着。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不对,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假。
“什么都行。”她认真地补了一句。
李时归怔了一瞬,低低笑了一声。
他总是怕自己给的不够多,怕来得不够早,怕她那十五年里独自咽下的风雪太重太冷,把她的心冻成了寒玉。
可此刻她抱着那块玉,说一起记着。
他忽然觉得,那块捂了三十年的寒魄玉,大约也没有他的心跳烫。
“阿月最好了。”他轻声道。
……
马车驶离云州时,是个阴雨天。
驶入渊州地界时,是个晴得扎眼的正午。
天蓝得发白,蓝得几乎透明,像是把地火千年不熄的焰心倒扣进了穹顶。
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像闷雷在地底滚动,又像巨兽沉睡时的鼾息,时隐时现,却从未断绝。
“那是地火。”李时归合上书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远处被蒸腾得有些扭曲的天际线,“渊州地下埋着十三条矿脉,燃着千年不熄的火。从虞朝烧到现在,据说还要再烧一千年。”
姜迟月听着,把车帘撩得更高些,让那片干燥灼热的风灌满整个车厢。
风里有铁锈的气息,有矿渣的涩味,还有一丝铸剑的味道。
“明明名字是深水,土地却这么干。”
姜迟月站在峡谷入口,抬头望着两侧几乎贴上天空的暗红色山岩。阳光从头顶那道狭长的裂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