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著者的批示果然没错。”
渊者，深水不流之处。千尺之下，矿脉纵横如江河奔涌，火虽代水，其势犹渊。名非误，实为喻。
“只是不知究竟是何许人。”
李时归自然知道她说的是那卷他给李宴珩看的风物志著者。
“是青鸾族的先辈。”李时归在她身侧，“传道纪元末年，人族初开灵智。青鸾于镜湖畔起舞，传授修炼之法，建立了揽月阁。后来虞朝初立，也是她代表月灵一族，与人皇在镜湖签订太初之契——人族司掌世俗秩序，月灵守护天地能量。两不相犯，世代交好。”
“那卷风物志，便是他游历十三州写下的。每一卷末尾的批注，都是她留给后人的话。”
“渊州这条路，是她走得最久的路。后来她铸成了一柄剑，献给了初代人皇。”
“这把剑叫什么？”
“焚海。”
“剑如其名，出鞘时剑身赤红如火，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就像把海烧开了一样。”
姜迟月想象着那柄剑的样子。
“后来呢？”
“人皇死了，剑也失踪了。有人说它沉进了渊州最深的那条矿脉里，等下一个能握住它的人；也有人说，那柄剑从未离开人皇，随他沉入了墓穴。”
“但，焚海最后一次现身时伤了她。她从此化为了原型。她之后就守着书楼，守着她整理的历史，守着全天下的书籍，守着云中阙的更替和月脉的兴衰。什么都守着，只是再没能开口。”
姜迟月怔怔听着，心口莫名酸涩。
“她叫什么名字？”
“风吟。”李时归说，“全名青风吟，但她从不承认青这个姓。”
“为什么？”
“她没告诉过我。”
李时归顿了顿，继续道：“后来的人皇忘了太初之契，绕过月灵在暗处研究如何抽取月华、如何利用月蚀。月灵族多次警告无果，反而被视为眼中钉。烨朝末年那场灾变，她亲眼看着自己守护了八百年的盟友，被一把火烧成了灰。”
“那之后的月灵族，便只剩逃亡了。”
“虞朝覆灭后，烨朝以革除旧弊为名，实则清洗所有知晓太初之契真相的月灵。白泽隐入水府，鲛人远遁深海，玄龟化为天地支柱，用自己的命撑住了最后一道月脉。青鸾……”
“青鸾退守云中阙，把书楼改成了藏身之地。她那一辈的族人，死得死、散得散，最后只剩下她一个。”
“景朝立国后，更是变本加厉。他宣称‘人族至上’，在玉京设太初台，抽取天下月华；他设立碎玉阁，网罗有天赋的孤儿进行禁忌实验。那些不肯臣服的月灵族，要么被屠杀，要么被炼成蚀妖的养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凤凰族为了活命，第一个向皇室投诚。他们交出关于月脉和血脉的核心秘密，协助皇室展开人形月魄计划。作为回报，皇室允许他们保留凤栖台。”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这就是所有人族与月灵的历史。
互相厮杀，互相博弈，互相学习。
姜迟月呼吸一滞，心上钝钝的疼。
“但他们没料到，梧州那场大火最终还是毁了他们。”她说。
她想起了那座小楼，想起那些在她窗外游荡的纸人，想起凰云裳带给她的姜花和玉簪花——那是她十五年里为数不多不像牢笼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凤凰族与生俱来的残忍。
那是他们向皇室投诚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把自己炼成献给皇权的祭品。
“那风吟呢？”她问。
“她还在等。”他说，“等一个让月脉重新流转的人。”
“我曾经以为是养父捡到的我，在书楼门口，用襁褓裹着，旁边放着一枚青鸾羽。养父说，那是月灵的信物，要我好好收着。”
“后来我才知道——她短暂地恢复过人形，只一炷香的功夫，把我交给了养父又变回了原型。”
姜迟月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握紧了他的手指。
“直到我去梧州找你的前一天，她才重新修成了人形。”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他的声音里也多了一点暖意，“帮我打理了一段时间的书楼，又离开了。”
“又离开了？”
“嗯。”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眼底有笑意，“她说还有东西要找，等找到了自然会回来。”
“她走之前，在我案头放了一卷东西。”
“什么？”
“一卷舆图。上面标注着十三州所有的月脉节点，还有当年她走过的地方。每一处都留着批注——哪里能看见最亮的月亮，哪里能听见地火的呼吸，哪里埋着能听懂星星说话的石。”
姜迟月被勾起了好奇：“能听懂星星说话的石？”
“嗯。”李时归唇角微微弯起，“她在浮州那一页上写的。说那里的石头泡在海里千年，潮起潮落时会发出念星经的声音。”
姜迟月想象着那片海。
“她在渊州这一页说，地火的呼吸里藏着九百年前她铸剑时留下的剑鸣，夜深人静时趴在矿脉上听，能听见焚海在底下喊‘什么时候来个人把我捞出去’。”
姜迟月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哪里像是活了千年的青鸾会说出来的话。
可她又觉得，那个在镜湖畔起舞、签下太初之契、又独自走过十三州的风吟，大约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会在严肃舆图上偷偷写俏皮话的人。
笑着笑着，她忽然问：“梧州那一页呢？”
“梧州那一页……”他看着她，目光柔软得不像话，“她说那里困着一轮月亮。被雪埋了十五年却还是亮着的月亮。”
姜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风沙漫天的渊州峡谷仿佛在这一瞬静止了。
“我当时就在心里想：那轮月亮，不仅从雪里跑出来了，还被我带回了云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