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选了焚海。
那天的镜湖边,他们把誓言刻进了剑里。
“人族和月灵,以此为证。”
“若有违背,反噬由剑承之。”
他以为,只要他活着就没人敢违背。
可他低估了人心。
江山初定,百废待兴,就在这个当口,有人破坏了契约。虞朝内部的人,瞒着他在暗处研究如何抽取月华,如何触碰月蚀。他们成功了一次,就那么一次——
焚海承受的反噬,从剑中爆发出来。
他没能握住它。
当时的风吟正在镜湖边,剑身内的反噬经过太初之契的连接,直接落在了她身上。
他发了疯一样冲过去,却只接住了一只坠落的小小青鸟。
它浑身的羽毛都烧焦了,那原本流转着星河光泽的翅膀又一次断了。
这一次,不是猛兽。是她铸的剑,是他引以为傲的剑。
他无数次想,为什么不是他来承受?
他不知道该怪谁。怪那些违背契约的人?怪他自己没管好?怪它?
最后他把所有的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把毕生修为凝成了月魄,渡给了她。他抱着沉睡的她,提着焚海去了渊州。
他站在地底深处,看着这柄神兵。剑身剧烈地颤抖着,发出悲鸣声。
剑身上的血迹怎么也烤不干。它大概也不明白,为什么它明明是想保护主人,却伤了主人最珍视的人。
它怕了。
他切断了它与风吟的联系,转到了自己身上。从此以后,每一次反噬都由他来承受。
“总有一天,会有人替你走过我走不完的路。到那时候,你自然知道该跟谁走。”
后来的几十年,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他处理完政务,便独自待在观星台上。
他给青鸟做了一个精致的笼子,用最好的暖玉,铺最好的云纱。但他从不关门。
“风吟,今天的月亮很圆。”
“风吟,我又拟了一条新法,那些老臣子又要吵翻天了。”
“风吟,我老了。这人皇的位置,坐着真冷啊。”
他对着那只不会回应的鸟,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就像当年在荒丘上,对着那只翅膀断了的小鸟一样。
一百零三岁那天,姬启明大限将至。
他在观星台上坐了一整夜。
“我要走了。”他说,“但我不能带你走。”
“你还有很长的命。你要等。等你的伤彻底好全,等春风吹起九百次。”
“会有人的。会有人像当年的我一样从微末中走过来。”
他低下头,在那小小的脑袋上轻轻落下一吻。
“到时候,你告诉她——”
“告诉她,不要怕,剑在手中,人在心头。”
他在观星台上消失了,把风吟送回了云州,独自来到了焚海面前,把自己的魂魄也投进了这里。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不能离开焚海……”姜迟月怔怔望着他。
姬启明点了点头。
“你后悔吗?”
“后悔过。”
“刚把她送回去那几年,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接下那柄剑,为什么要签那个契约,为什么要让她站在镜湖边。”
“后来就不后悔了。”
“为什么?”
姜迟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因为,她铸成那柄剑的时候,很开心。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东西。她说,以后焚海会替我挡那些挡不住的刀剑,替我走那些走不完的路。”
“她那么开心,我怎么能后悔?”
他眼底亮起了一点光。
他把自己困在了这里九百年,守着这柄剑,受着那些反噬,等着一个人替他把那条没走完的路走完。
“现在你来了。”
“焚海说,它要等的人不是我。”
“但它让你听见了,这足够了。”姬启明点了点头,“你知道那条路是什么么?”
她摇摇头。
“是人族和月灵的盟约。是我在镜湖边亲手签下的、又看着它被撕毁的太初之契。”
“我活着的时候,没来得及把它续上。我死了之后,我们一直等着。如今,你听见了焚海的哭声,也听见了我的故事。姜迟月,你愿不愿意替我续上这一纸盟约?”
姜迟月定在了原地。
他眼底那点光愈演愈烈。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我凭什么”,想说“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想说“我自己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
可这些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想了很多,从虞朝想到景朝,从风吟想到李时归,从归墟想到裁月。最终,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我试试。”她说。
姬启明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好。我信你。”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一缕烟被风吹散。
周围琉璃色的光一点点裹住他。
姜迟月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琉璃色的光里,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等等。”她叫住他。
“风吟那里,你有什么要我带给她吗?”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
“风吹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
琉璃色的光终于彻底裹住了他。在身影消散的最后一刻,姜迟月似乎真的感觉到了一阵风。
有一阵不属于这片空间的风轻轻拂过了她的鬓角,又盘旋着向下,吹向那片翻滚的熔岩湖。
就像九百多年前,那个少年枕着手臂躺在草垛上感受的那一阵风,
光芒散尽,只剩下一片虚无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