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他们就离开了那间客栈,李宴珩端着药碗目送他们离开,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
一路向西,烬州灰黑色的荒原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线,脚下的土地从灰黑变成土黄,风里的焦土气息逐渐□□燥的涩味取代。
阳光落在身上没有温度,只有说不出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漠州到了。
“前面就是葬沙城了。”李时归掀开厚重的车帘,好让她看清那座城。粗粝的风沙趁机涌进来,他微微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去大半风沙。
姜迟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地平线尽头,一座城池生生劈开了漫天黄沙。城墙表面被风侵蚀得坑坑洼洼,透着经年累月的粗犷与顽强。
哪怕有再大的风沙,哪怕月蚀在城中游荡,这里的人也世世代代扎在边关,誓要将狂沙葬于城下,绝不后退半步。
进了城,喧嚣声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尽是低矮厚实的石屋,裹着粗布头巾的商贩在风沙中大声吆喝。李时归牵着她走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巷子,避开了最喧闹的集市,最终停在一座废弃的望火楼前。
这座楼极高,孤零零地立在城西。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呜咽声在楼阁里回荡,唱着苍凉古老的歌谣。
李时归推开楼顶木门时,风突然静止了,变得无比驯服。
姜迟月抬眼看去,呼吸一滞。
破败的窗台前,站着一个青色身影。
身形高挑纤薄,一身正青色衣裙,布料看着轻软,却在漠州这样狂暴的漫天风沙里不染尘埃。明明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间的气流融为了一体。
听见门轴响动,她转过身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清丽、极干净的脸。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岁月的痕迹并没有摧毁她,只将九百年的光引、看尽沧海桑田的底色尽数沉淀在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来了?”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珠玉相击。
李时归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礼:“风吟前辈。让您挂心了。”
风吟没摆什么架子,虚扶了他一把,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在了姜迟月的身上,从她的眉眼到腕间隐隐透出紫意的衣袖,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有惊艳,有恍然。
被那双眼睛注视着,姜迟月忽然有一种被风拂过灵魂的错觉。她不由自主想起姬启明的话——“风吹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
此刻风正吹着,而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风本身。
姜迟月不敢大意,学着李时归的样子也行了礼:“风吟前辈。”
风吟笑了起来,轻轻理了理姜迟月被风吹乱的鬓发。她的手指微凉,动作却极其温柔。
当年你说这天下月脉若断,世间便再无真正的明月。
如今我见到了真正的明月,你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吧。
“像。”她说,“眼睛像。”
像谁?
她下意识想要追问,风吟却只是垂下眼睫,将眼底翻涌的旧日波澜压下,转身从窗台上拿起一卷陈旧的羊皮纸递到她面前。
“看看这个。”
她接过,低头阅览。
纸上的纹路她看不懂,却隐隐觉得眼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阵法,却又像是那些阵法的根源,更古老,更复杂,透着说不清的阴冷。
“这个是月灵族的禁术。”
“倒悬星。”
姜迟月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她低头死死盯着那上面扭曲的暗红色阵纹,只觉得胃里泛起生理性的不适。
“窃天星抽月华,倒悬星抽月蚀。”风吟没有看她,转向窗外肆虐的黄沙,“一个造月魄,一个养蚀妖。”
姜迟月心头一震:“那这种禁绝之物,怎么会落到他们手里?”
“凤凰族把他们交给了景朝皇室,换取了偏安梧州的机会。”
姜迟月捏着纸页边缘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几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地剥开这些年里最血淋淋的一块疮疤。
小楼十五年如一日的风景、凰陵山巅不化的苍雪、凰云裳递来的姜花和玉簪花,一切的一切,最后落在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大火里。
“可他们还是毁了。”她的声音发涩。
那是凤凰用月灵的底线、用世间的安危换取的偏安一隅,却只不过是当权者屠刀落下前施舍的一段可笑死缓。与虎谋皮,最终落得个被抽筋拔骨、挫骨扬灰的下场。
皇室的贪婪,又怎么可能被填满。
羊皮纸在掌心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一只温热的手覆了上来,不轻不重地掰开了她僵硬的手指,不动声色地将它抽走,妥帖地展平。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在退开半步时,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