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饮鸩止渴的报应。”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一旦尝到了掠夺天地的甜头,人就会彻底沦为欲望的恶鬼。”
“前辈把这张图给我看,不仅是为了让我知道当年凤凰族的旧账吧?”
姜迟月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血腥气,清冷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这东西,如今在漠州出现了,对吗?”
风吟颔首。
“你看得很透。”她指向窗外地平线,“你们初入漠州,可觉得这风里的味道比别处更涩,更苦?”
姜迟月想了想,点头。
风里有铁锈的气息,有矿渣的涩味,还有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整个漠州的生机,都在被抽干。”
“大漠地广人稀,又多死地,是天然的试验场。皇室靠窃天星吸纳月华,把抽来的月蚀注在这片荒漠的地底。”
“他们在拿整个漠州作器皿,养着一只大到足以吞没边关的蚀妖。”
姜迟月明白了。
为什么葬沙城的城墙被侵蚀得那样严重,为什么这里的百姓在防备着游荡的怪物。
烬州矿坑地下只是逸散月蚀催生出来的零碎,就已经让她和李时归脱不了身。如果有一只被精心饲养出来的……
“阵眼具体在什么位置?”李时归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出来。
“百里之外,黑沙暴深处。当地人称那地方为枯骨海。”风吟道,“那里的月蚀浓度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寻常人哪怕靠近边缘,也会瞬间畸形。”
她看着姜迟月腕间的紫色纹路。
“但你不会。”
腕间的月蚀轻轻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应。
“我带他们回去。”她说,语气很稳,“这一次,带得多一点。”
风吟注视着她眼底骤然亮起的微光,忽地出了神。
九百年的岁月轰然褪去,她恍若又置身当年订盟的镜湖之畔,一汪月色轻晃,澄澈空明,万古长如斯。
……
入夜,百里之外,枯骨海。
狂暴的黑沙接天连地,横亘在大漠的最深处。踏入的一瞬间,外界肆虐的风声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空气黏稠如血块,飘着极其刺鼻的腥涩味,浓到让人想转身逃跑。
“咔嚓——”
姜迟月踩到了什么,垂下眼,登时头皮一炸。
一截半掩在黑沙里的森白指骨被碾成了粉末。而放眼望去,起伏的黑色沙丘上,密密麻麻地埋着无数骸骨,不知是人的还是妖兽的。
枯骨海,名副其实,是被无数生灵的尸骨一点点填满的。
越往深处走,无孔不入的阴冷越发恐怖。
李时归体内有她的本源,月蚀感应到她的气息,自动绕开了他。
但风吟没有。
她是纯粹的月华体,在这种情形下显得格外危险。月蚀闻到她的气息,只会把她当成一顿难得的盛宴。
姜迟月不说话,只是平静地分出一缕气息轻轻覆在她身周。
只一瞬,那些叫嚣着扑到近前的月蚀潮水般退回了黑沙之中,再不敢越雷池半步。
前方的风沙稍散去了一线。
只见漆黑的戈壁大地上,一道道水桶粗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割裂大地的血光。那些红线纵横交错,构成了一个庞大到望不到头的阵法。
倒悬星。
羊皮纸上的线条远不及此刻见到的万分之一狰狞。所有的阵纹都像活物一样蠕动着,将整个天下抽来的月蚀源源不断地输送向阵法的最中心。
阵眼处,悬浮着一个由无数暗紫怨气包裹着的肉茧。
“咚……咚……”
沉闷的跳动声从肉茧深处传来,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肉眼可见的扭曲,连那些阵纹都在颤抖。
猩红的光芒明明灭灭,打在三人的脸上。
李时归握紧了归墟,瞬间想通了关节:“当年他们废弃漠州据点时,并不是没来得及带走吧。”
这里的月蚀太过狂暴,想来连布阵者都无法久留。所以他们布下了倒悬星后便撤离了,将整个大漠当成天然的祭坛,用百年的风沙和死气去慢慢孵化这只怪物。
风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狂乱的阴风掀起她的青色裙摆,双眼里倒映着那片暗红色光芒。
“它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