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迟月恍惚睁开眼。
脚下是如明镜般铺展到视线尽头的透明琉璃,头顶是无边无际的浩渺烟波,没有风沙,没有时间,只有令人全身心放松的空茫。
琉璃天。
可是她怎么又会来到这?不是在焚海边上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沾着血迹和沙尘的衣裳,腕间的紫色纹路已经隐没。她试着动了动,能感觉到它们比方才风吟为她疗伤后还要乖。
“醒了?”那个声音从面前传来,温润清越,带着一点笑意。
姜迟月看清了他。
姬启明站在那里,玄色衣袍,长发披垂,只是和上次相见,他的身形似乎更加透明了些,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缕残魂吹散。
玄色衣袍边缘已经开始和琉璃色的光芒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这无边无际的空茫。
“……焚海不是在渊州吗?”
“是。”姬启明点头,“但它分了一半剑灵跟着你,估计觉得跟着你能等到它想的人。如今的话,应该依附在裁月上面。”
“……”
难怪裁月醒那么快。
若是它生了剑灵,见到焚海剑灵会被气死吧。
“只是我没想到,琉璃天也跟过来了。”
“……”
鸠占鹊巢不说,还带着自己老家一起来了。
不过想想风吟的批注写焚海“什么时候来个人把我捞出去”,又觉得它这样也不奇怪了。
“它一直这样吗?”
姬启明笑了,神情温柔又怀念。
“从它铸成的那天起就是这样。”他说,“风吟说它像我,我说它像她,吵了几十年也没吵出个结果。”
“现在它跟着你了,你慢慢就知道了。”
姬启明朝姜迟月伸出手:“来,带你看点东西。”
那只手在琉璃天中淡得随时都会化开,姜迟月看着却感觉无比心安。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没有温度,没有凉意,只是轻轻的,虚虚的触感。姬启明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往那片琉璃色的深处走去。
“低头看。”
闻言,她低下头。脚下透明琉璃里,有东西正在缓缓流动。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那些东西越来越清晰。
紫色的,细密蜿蜒,从她站立的地方向四面八方漫开。
她认出来了。那是月蚀。
但和她见过的月蚀都不一样。
它们此刻正在琉璃之下轻轻流淌,汇成一片紫色的海,无边无际。那紫色不像她见过的的暗紫,竟是清澈透亮的,在她脚下铺展开,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这是你体内的月蚀。”姬启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琉璃天能照见它们。”
姜迟月打量着这片紫色的海,只觉得陌生。
它们一股脑涌进她体内时,她只觉得胀、沉,喘不过气,直到风吟为她疗伤后才好一些。
此刻它们被照在琉璃之下,是如此安静透亮,似乎它们从创世之初就该是这样的。
姬启明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它们在月脉里就是如此。”
“很漂亮是不是?”他笑叹,“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姜迟月点点头。说是赏心悦目也不为过。
他指向远方:“再看那边。”
紫色海洋中央,有一团银色的光芒静静地悬在那里。它的光芒很淡,却很稳,任凭周围的紫色波涛如何翻涌,都无法撼动它分毫。
那些紫色的纹路从四面八方涌来,绕着那团银光缓缓旋转,一如百川汇海,碎星伴月,一圈又一圈,永不停歇。
“那是你的月魄本源。”
姜迟月低下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团银光就在那里安静地亮着,隔着琉璃的映照,她能清清楚楚看见它。
原来是这样的。
一团月光,一片海洋。
“为什么琉璃天能照见他们?”
“因为它在变成我墓穴之前,是用来看天下月脉的。”姬启明声音很淡,“之前是风吟替我看,她可以飞去任何我去不了的地方。每次回来就坐在我旁边,把看到的月脉一条条讲给我听。结果我们谁都没有料到,焚海会伤了她。”
姜迟月的心沉了一下。
“后来便有了琉璃天。”
他当年是人皇,扫平八荒,定鼎天下,签太初之契,走遍十三州。那些习惯刻在骨头里,死了也没散掉。琉璃天这项能力也留下来了——能照见和月脉有关的一切。
起初只是习惯,后来就成了执念。
“但我只能看着,一边看一边熬,等一个人来。”
姜迟月久久无言。
她注视着姬启明这张在琉璃色光芒里越发透明的脸,脑海里浮现的是李宴珩说的话——坐在那个位置上越久,就越觉得自己应该掌控一切,像姬启明那样的终究是少数。
他是这天下的第一个帝王,人皇一词因他而流传,可站在她面前的他,身上没有半点帝王该有的东西。
也许帝王本来就不该是那个样子。
也许是他把那个位置坐成了那样,后来的人才学歪了。
“她知道您在这里吗?”
姬启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那一点波澜在眼底荡开,很快又归于平静,背影在光芒里显得愈发单薄。
“不知道。她以为我去了幽州,入了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