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想让她知道吗?”
姬启明沉默了。
“不想。”
姜迟月愕然:“为什么?”
“她知道了就会来。”他叹了口气,“她那个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放弃。”
“我最初起兵时,所有人都不看好我;我统一各部时,所有人都劝我杀尽异己;我签太初之契时,所有人都说月灵不可信。但她始终站在我身边。”
“我不能让她来。”
“这是我的囚牢,是我给自己造的坟。她要是来了,就会知道这九百年我一直困在这里,就不会走了。”
“可她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我想让她活着。”姬启明说,“活得比我久,比我好,拥有比我能给她更多的。”
“我希望她永远是自由自在的青鸟。”
“不管是人族还是月灵,最开始都不同意签订盟约。”
“她陪着我,一个一个去说服,一个一个去证明。那些日子……”
他没有说完。
曾经的画面在他眼前掠过又消散,那些尖锐的、鲜活的、带着血与火的日子,此刻在琉璃色的光芒里只剩模糊的轮廓。
九百年前站在镜湖边相视而笑的两个人,一个困在这里出不去,一个在外面等了九百年不知道他的残魂在这里。
“您有没有想过。她可能宁愿来这里陪您,也不愿意在外面一个人等?——青鸾一族只剩她了。”
“……只剩她了?”他怔忡,定在了原地。
姜迟月点点头,又道:“凤凰灭了,白泽隐了,鲛人远遁,玄龟死了,就连月灵都所剩无几了。她在这个世间快没有同伴了。”
琉璃色的光芒在他周身流转,可他就那么站着,连眼神都凝在了某处。
姜迟月看着他,觉得他的样子不对。
“他们还是做了吗……”他喃喃自语。
“什么?”
“青鸾不是被皇室屠杀的。”
“九百年前,他们来找过我。”他终于开口,“他们说,他们算出将来会有一个能让月脉重新流转的人。可那人要等太久,他们等不起。”
“那时他们说,如果等不到,他们就自己造一个。”
姜迟月的心不断下沉。
自己造一个……
不是被皇室屠杀的……
“他们……”她的声音发涩,“他们用自己……”
姬启明点点头。
“用全族的血脉和气运,造了一个人。”
“轰——”
就在这一瞬间,因为心神的剧烈激荡,脚下的琉璃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紧接着,整片琉璃天轰然碎裂,碎成千万片。
再恢复时,眼前的场景已经变了。
头顶是望火楼那间屋子的房梁,昏黄的油灯还在角落里亮着,风声呜咽依旧。
她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毡,李时归半靠在床柱边。
“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许沙哑。
见她睁眼,他自然而然地倾身,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做噩梦了么?没事了,我在。”
姜迟月定定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这张脸她看过无数遍了,在书楼的窗前,在镜湖的画舫上,在月牙泉的雾气里,在枯骨海的风沙中。她以为自己早就看得不能再熟悉了。
可此刻她描摹着他的眉眼,却觉得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样。
眉峰、眼睫、鼻梁、唇角、每一处都看得认真,每一处都记得仔细。
她眼眶蓦地发酸,眼中氤出浓重的雾气。
用全族的血脉和气运,造了一个人。
造了他。
是此刻坐在她床边,轻轻擦着她额角的冷汗,问她“做噩梦了么”的他。
是在书楼里教她修书、在镜湖边听她喊他名字、在月牙泉里被她蹭得无奈又纵容的他。
是说了无数遍“我陪你”的他。
“怎么了?”李时归见她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眉头蹙起,探了探她的额头,“不舒服?还是伤口疼?”
姜迟月摇摇头,说不出口。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是猛地伸出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袖。
李时归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只手,又移到那双发红的眼睛。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和衣躺下,连人带被子一起,将她严严实实地揽进了怀里。
“好了好了。”
他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着,温声哄着她:“没事了。我在这儿。”
怀里的人蜷缩在他怀里,整个人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