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震动,箭矢拖曳着暗金色流光直直刺入最前面那具铁骸的头颅。它的头猛地炸开,暗紫色的液体四溅,砰一声轰然倒下。
犹如沸水入油,剩下的铁骸动了。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齐地转过身,举起长刀就向他们的方向冲过来。几十只铁骸同时冲锋,脚下溅起黑色的沙尘。
裁月一闪,最前面那具铁骸被拦腰斩断。
但它的上半身还在爬,用它只剩下骨头的手扒着地面朝她爬过来,她一剑刺穿它的头颅。它终于不动了。
李时归和李宴珩在她两侧,归墟的青芒和残星的金光交织在一起,把涌上来的铁骸一只一只地斩断、射穿。可它们太多了,杀了一只来了两只,杀了两只来四只,越来越多,越来越不要命。
姜迟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月魄之力从她体内漫出来,一缕缕探进铁骸身上暗紫色月蚀纹路里。那些纹路和她在烬州矿坑、枯骨海里的一模一样,它们收集了月蚀,用来驱使这些死去的士兵。
“跟它们走。”她睁开眼,回头对二人说。
三个人迎着那些铁骸一步步往山脉深处走去。铁骸围在他们身边越来越多,可它们不攻击了。它们只是推着他们,挤着他们往一个方向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忽然开阔了。
底下有一个巨大的天坑,坑底堆满了白骨。白骨之上,堆着一座暗紫色阵法,阵纹密密麻麻,和在枯骨海的一模一样,甚至更狰狞。
阵法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上绑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残破的铠甲,头盔已经掉了,露出一张年轻布满血污的脸。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是个女子。她还活着。
姜迟月冲过去,一把扯断她身上的铁链,把她从石柱上救下来。那人软软地倒在她怀里,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水……”姜迟月回头喊。
李宴珩从腰间解下水囊扔过去。她接住,拔开塞子把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那女子呛了一下,咳了几声终于缓过来。
“你们……”她声音还是沙哑的,“是……揽月阁的人?”
“不是。”姜迟月说,“云州,云中阙。”
她愣了,忽然笑了。那笑容扯动她脸上干裂的伤口,看起来狼狈极了。
“云中阙……”她喃喃重复了一遍,“我阿娘说,那里的书能看尽天下事。”
姜迟月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身体轻得吓人,隔着那件残破的铠甲,能摸到凸起的骨头。
“你叫什么名字?”
“沈……沈照。”她声音断断续续的,“我阿爹是边军的斥候,去年冬天出去巡哨再也没回来。我找他找了很久,找到了这里。”
“那些铁骸曾经是我同袍。”她声音干涩。
姜迟月没有说话,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你们是来杀他们的吗?”
“不。我来带他们回去。”姜迟月答。
说罢,她把沈照平放旁边一块干净的地方,蹲在阵法前看上面的纹路。
近了才看清,那些纹路从阵法中心向外蔓延,把月蚀输送到每一具铁骸的身体里,让他们得以站起来、得以杀人。
“能破吗?”
“能。”
她把手按在阵法上,月魄之力从她掌心涌出,探进上面的纹路。
月蚀在她掌心下挣扎嘶吼,试图冲破束缚扎进她的身体。她把月魄之力送得更深,送进了阵法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团暗紫色的光在缓缓旋转,不知疲倦地运转着。她轻轻碰了那团光。
它猛地一颤,似乎在害怕。
“别怕。”她轻声道,“我来带你们回家。”
银色的光慢慢缠上去,一缕一缕融进那团紫色的光里。它们旋转得越来越慢,杂质也慢慢褪去,露出了它原本晶莹剔透的面貌。
姜迟月一边回想着在琉璃天看到的月蚀,一边将其雕琢得那般澄澈。
阵法碎了。
外面的铁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它们身上的铠甲还在,暗紫色的纹路已经消失了,逐渐恢复成了他们原本的人形。
沈照在他们间找了很久很久。
“阿爹。”她轻声唤了一声。
其中一具动了一下。它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脸。可那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身体从指尖开始一块块地碎裂,化作了青烟随风飘散。
沈照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阿爹……”她又唤了一声。
那具铁骸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地的白骨和碎甲。
“他已经解脱了。”李宴珩走到她身边说,“他去幽州了。”
沈照终于放声大哭。
姜迟月还蹲在阵法前,等那些暗紫色光点从阵法深处涌出来,争先恐后地钻进她体内。
被囚禁的魂魄终于解脱。而罪恶的地点之一也被捣碎,她应该感觉轻松的。
可她感觉累。
从心底漫出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李时归蹲在她身边,把她抱在怀里:“回去吧。”
姜迟月点点头,攥着他袖子起身。
“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沈照跪在那堆白骨前,肩膀轻轻颤抖着。听着这话,她抬起头看向姜迟月:“我能吗?”
“能。”姜迟月伸出手,“跟我回云州吧。”
沈照握住了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