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长安郡主进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花厅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不急不缓，透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利落。李承珏放下茶杯，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李宴琼也放下了酒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向门口。

宋衿澜顺着他们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厚重的毡帘被侍女打起，一个穿着织金鸾纹、胭脂色长裙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披着雪白的狐裘，发髻高挽，长发间只簪了一枝红宝石步摇，随走动熠熠生辉，衬得整个人更是昳丽。

李静璇。

她的眉眼和李承珏有几分相似，却没有兄长温润如玉的内敛。她的骨相更为锋利，眼神也更亮。

“来了？”李宴琼笑着朝她招手。

李静璇在桌前站定，唤了声“二叔”，随后解下狐裘，转向一旁的李宴珩和宋衿澜。她收起了方才的随意，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晚辈礼：

“三叔。宋家妹妹。”

李宴珩眉头又跳了跳。

李静璇没有觉得丝毫不妥，在李宴琼旁边坐下，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算了，等四弟长大了有他们几个小辈好受的。对一个半大的孩子喊叔时，总不能像对他这般自然了吧？李宴珩自顾自地宽慰着。

“怎么耽搁到这么晚？”李承珏温声问。

“别提了，娘娘拉着我说话，脱不开身。”李静璇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还有热的吗？饿死我了。”

李宴琼笑着点头，示意侍女为她添菜。

李静璇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宋衿澜和李宴珩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压低声音道：“三叔，你和宋妹妹什么时候成亲？”

她歪着头，眼底促狭：“你们都逃了两年了，再不办，我都该嫁人了。”

李承珏以袖掩唇，咳了一声：“静璇。”

李静璇撇撇嘴，没有再追问。李宴琼嘴角始终挂着笑，没有帮腔，也没有解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李宴珩面不改色：“快了。”

宋衿澜偏过头瞥了一眼，他正极其熟练地替她挑去鱼肉里的细刺，侧脸被花厅柔和的烛光晕染去了一身的锋芒，与她在揽月阁时见到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耳根微热，不再看他，低下头盯着碗里那块已经凉了的羊肉。

李静璇“哦——”了一声，甚至刻意拖长了尾音。那表情分明在说“我等着”。

李宴琼笑着替侄女夹了一块糯米鸡：“快吃，菜凉了。”

李静璇这才低下头开始用膳。李承珏正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妹妹，眼底是掩不住的纵容与宠溺。他替她盛了一碗汤，轻声叮嘱：“慢点喝，刚出锅的。”

李静璇却没顾上听，随手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结果被烫得猛地皱起了眉，吐了吐舌头。

“毛毛躁躁的。”李承珏无奈地递过帕子，“娘娘今日到底留你说了些什么？”

李静璇擦了擦嘴角，笑意淡了下去。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花厅内再无旁人才道：“娘娘今日……很反常。她在害怕。”

宋衿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害怕？”李宴珩嗤笑一声，“在那样严密保护的长乐宫里，除了父亲，还能有什么能让她害怕？”

那女人当年可是趾高气扬的。

“就是因为陛下。”李静璇咬了咬唇，眼中透出几分罕见的凝重，“娘娘说，陛下这几个月去太初台的次数越来越勤了。以前是每月一次，后来是半月一次，再后来是三五日一次。如今，他几乎每日都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昨日去了之后，到现在都没出来。”

也就是说，今日早朝都没上。

李宴珩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

太初台。十三州月脉的绝对中心，皇权掌控天下修士的最高禁地。

他被活生生做成人造月魄的地方。

承平十七年，他逃出玉京，走过烬州的死域、漠州的风沙、梧州的焦土，见识过月蚀肆虐的惨状。就连锦州、云州这样风灵毓秀的土地，都能隐隐嗅到月蚀腐朽的气息。

若不是姜迟月想护，只怕南方那一片广袤的土地都有沦为死地的风险。

偏偏这天下月脉中心的玉京，一丝月蚀的影子都看不到。

姜迟月说过，皇帝在抽取天下的月华，强行维持玉京的生机。他在用无数人的命和天下支脉的寸寸崩裂，堆砌出这一场畸形而虚假的太平盛世。

而现在，中州的月脉快撑不住了。

他既已身入玉京这盘局，还能做些什么？

“什么口谕？”

李承珏显然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凶险，眉头紧蹙。

李静璇深吸一口气：“陛下下旨，三个月后，开启太初台，设‘祭月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