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大典。
李宴珩只在云中阙最深处的禁书里见过这个词。
烨朝末年,为了应对拥兵自重、势力滔天的李璟,烨朝皇室曾在太初台设祭,试图以人族之身直接承接月华之力。结果法阵失控,中州月蚀爆发,半座皇城化为鬼蜮。他的长兄,也是在那一战中战死。
那是压垮烨朝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景朝借机立国的垫脚石。他的父亲,踩着这片白骨与废墟建立了玉京金殿,亲手立下了“人族至上、月华永耀”铁律。
“三叔。”李静璇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知道太初台的底细吗?”
“知道一点,但不多。”李宴珩敛去了眸中的冷意,语气轻描淡写,“古籍上说,那是祈求风调雨顺的祭典。父亲既然想办,那便办吧,总归是礼部和揽月阁该头疼的事。”
他撒了谎。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太初台里藏的是什么。
李静璇闻言,紧绷的双肩稍稍松懈了些:“我还以为是什么祸事呢。娘娘这几日愁眉苦脸的,连带着长乐宫里的人都小心翼翼。既然只是普通的祈福大典,那我就不管了。”
李承珏却没那么好糊弄。他看了一眼自己这位在外面跑了两年的三叔,又看了一眼始终沉思的宋衿澜,眸光闪了闪。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举起面前的玉盏:“既如此,今日便不谈这些国事,只论家宴,三叔,宋家妹妹,请。”
这场家宴,在表面的一团和气中散了场。
他们离开琼枝苑时,天已经黑透了。李宴琼将几坛珍藏的好酒硬塞进了他们的马车里,李宴珩无奈,只能接下并道了谢。
青帷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没有点灯,只有外头巡夜的禁卫军的火把偶尔透了光进来,照亮两人明暗交错的脸。
李宴珩脸上的散漫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疯了。”宋衿澜清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三个月后,祭月大典……难怪碎玉阁近些日子暗中往太初台送的‘药引’比过往一年都多。我一直查不到这些东西最终用在哪里,现在明白了……”
她猛地抬起头:“他要在这三个月里,把太初台的阵法推向极致,然后在大典那一日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你这个人造月魄彻底吞噬。”
“以此来成就他的万世功勋……”
李宴珩听罢没什么表情,伸手撩开了一角车帘。
交杂着冰碴的寒风瞬间灌进车厢,吹散了里面令人压抑的窒息。窗外这座被风雪笼罩却依然灯火辉煌的玉京,正贪婪地吸食着从十三州汇聚而来的微弱生机。
“是啊。他疯了。”李宴珩轻声重复了一遍,“为了那张椅子,他不惜以整个天下作祭。”
他放下车帘转头:“但这三个月,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宋衿澜秀眉紧蹙:“你要将计就计?”
“太初台周围有重兵把守,平日里连一只飞鸟都进不去。唯有祭月大典那天阵法全面开启,才是它最脆弱的时候。”李宴珩握住了她的手,少年滚烫的温度让她稍稍安定了些,“这三个月,我会借着揽月阁的名义,摸清外围的阵法走向。”
“你想办法让静璇离开玉京,去云州,把这个消息传到云中阙。姜迟月听了就会明白。至于静璇……能留在云州就留在云州吧。”
宋衿澜愣了一下:“你要让她留在云中阙?”
“嗯。”李宴珩显然在心中已经将这盘棋推演了千百遍,“承珏秉性纯良,比我们都适合那个位置。他若登基,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他看着。而静璇的性子根本不适合留在玉京。她太烈了,烈到迟早会在这深宫的倾轧中把自己活活烧死。”
他少时也是养在贵妃膝下,对这对侄子侄女自然也有几分了解。
承珏仁厚,对那拥有天下藏书的云中阙始终心怀向往与敬畏;静璇性子烈如火,眼底揉不得沙子,留在玉京只会被这片浑水吞掉。
云中阙不一样,那里有书、有剑、有姜迟月。她去了那里能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玉京马上会变成真正的炼狱,他要在这场大火烧起来之前,保全二哥和承珏在这个世上最在乎的人;而把未来的长公主留在云州,也是给这座刚起步的书院、给姜迟月留了最大的底气,以及保命符。
宋衿澜在昏暗中陷入了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寥寥几句,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亲人的退路、新朝的新主、云中阙的未来……唯独没有他自己。
“阿珩。”她忍不住唤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干哑得不成样子。
“嗯。”他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
“你把自己安排好了吗?”
李宴珩没有回答。
他在摇晃的光影里,倾身向前,轻轻抚过她眼尾那抹薄红。指尖触到了一点湿意——原来早在他说出“将计就计”那四个字时,她便已经落泪。
他叹息了一声,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眼角,将那滴泪水珍重地拭去。
“我有你啊。”
“有你在,我的一切就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