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月大典的圣旨一下，早朝上暗流涌动。

紫宸殿的龙涎香烧得极浓，白烟袅袅，将龙椅上的身影衬得愈发高不可攀。李宴珩手执笏板，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让殿内每个官员都能听见。

“陛下，祭月大典是百年盛事，也是我景朝立国以来第一回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云中阙藏书万千，内有不少关于太初台阵法的古籍，若能得其协助，可保万无一失。”

殿内安静了片刻。珠帘后的皇帝隔着薄薄的烟雾，打量李宴珩许久。群臣也在屏息听着，有人在观望，有人在暗自揣测这位皇子的心思，也有人深深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云中阙，被揽月阁明里暗里弹劾了无数次的化外之地——三皇子竟在御前提它。

“云中阙的人，朕听说过。自开办以来，揽月阁弹劾他们无数次了，说他们自视甚高，不服管教。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帮朝廷？”

“凭他们不帮，祭月大典出了差池，第一个遭殃的绝对不是朝廷，是云州。”李宴珩不卑不亢，“陛下明鉴，太初台是天下月脉中枢，阵法若有闪失，月蚀反噬必然会顺着支脉影响南方诸州。云中阙标榜心怀苍生，他们绝不想看到云州变成第二个烬州。这是他们的软肋，也是朝廷的筹码。”

“何以见得？”皇帝轻笑一声，“那群清高自傲的修士，真会为了几个平民百姓，向皇权低头？”

“会的。”李宴珩笃定道，“臣在漠州时亲眼见过月蚀反噬的惨状。铁骸暴动，百姓流离，边军节节后退。朝廷派去的揽月阁束手无策。后来是云中阙的人去了才把铁骸镇住。臣问他们，这法子是从哪里学的。他们说，是书楼里的古籍写的。”

“他们不是在帮朝廷。他们在帮自己，云州若坏了，书楼也保不住。与其说臣请他们来协助朝廷，不如说臣是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能名正言顺护住自己的地方。”

皇帝冷冷把玩着自己的玉扳指。

揽月阁那群人表面上忧心忡忡，骨子里怕的是那个女子分走他们手里的权、分走修炼资源。他乐得看他们互相撕咬，一个女子办的书院，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云中阙到底还是不一样。那是虞明帝亲自护着的地方。他死了九百年，这天下包括揽月阁早已不是他在的那般了，除了这座藏书楼。

尽管他用太初台抽了十三州的月华，用天下支脉的血肉堆砌出玉京，他仍动不了云中阙。他怕那些不愿信却不得不防的东西。

罢了，便派人去一趟查查吧。

“准。”他漫不经心开口，“你觉得朕该派谁去？揽月阁的暗探，还是礼部的酸腐文臣？”

李宴珩知道此事成了八分。

“揽月阁杀伐气太重，又与云中阙不合，只怕刚到山门便会引燃冲突。礼部官员镇不住那里高傲的剑修。”他斟酌道，“臣以为，唯有派一位皇室嫡系血脉亲自走这一趟，以礼相待，方显朝廷的诚意和胸襟。”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几名官员互相对视，都在猜测李宴珩是不是想借机离开玉京，好避开大典的锋芒。

“老三，你想亲自去？”

“不。臣身为揽月阁副阁主，大典期间需坐镇玉京，镇压各地异动，脱不开身。臣举荐照烈太子遗孤，李承珏。”

“承珏自幼仰慕云中阙学说，常去揽月阁借阅南边藏书。”李宴珩朗声道，“若论对云中阙的了解，朝中无人出其右。由他出面借阅阵法古籍，最是顺理成章，云中阙也不会过分防备一个读书人。再者……”

李宴珩此时适时地添了几分属于长辈的无奈：“长安郡主这几日嫌玉京烦闷，云州镜湖乃是天下有名的圣地。一来为大典求个吉兆，祝祷国泰民安；二来，长孙长孙女亲赴南境，也是向天下展示陛下宽仁慈爱的浩荡皇恩。”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了太初台的阵法之急，甚至连那对兄妹出京的理由都安排得光明正大。

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皇帝。信了，承珏和静璇就能顺利出京；不信，再想想别的办法。

皇帝沉默良久，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利弊。

李承珏，那个终日只抱着书卷看书、温吞懦弱的孙子。去便去了，留在此地也帮不上忙，构不成任何威胁。至于李静璇，不过是个叽叽喳喳的黄毛丫头。

他缓缓靠回龙椅，挥了挥手：“老三思虑周全，那便让他们去吧。准奏。传朕旨意，赐皇孙李承珏、长安郡主李静璇通关金牌，着五百禁军护送，明日启程，前往云州。”

李宴珩叩首：“臣遵旨。”

消息传到李承珏府邸时，玉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李承珏站在书房窗前，手边铺着画了一半的画。墨迹半干，是一枝横斜的梅花。

传话的人已经走了，他还在那里站着。自那日家宴后，他翻了藏书阁里关于太初台的堪舆图，也隐隐察觉到玉京月华不寻常的流动。

他在玉京长大，怎会不知道玉京的一切？

龙椅上那位，早已被贪婪吞噬了神智。

好一半晌，他才垂下眼眸，把未完成的画卷起来。那枝孤寒的梅花被藏进卷轴深处，他抚平衣袖，抬步去了花厅。

李宴珩正在那里等他，手中把玩着一块非金非玉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