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李承珏走进来,一贯温润如玉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冷峻,脸色在烛光里被映得苍白。
“圣旨下了。”李宴珩说,“你去云州,静璇也去。”
李承珏点点头。他没问为什么,从家宴上得知祭月大典之后,他便知道会走这一步。皇帝不会无缘无故办祭月大典,三叔和宋衿澜也不会无缘无故回玉京。
他们在做准备,在做一件他猜不到、也不敢猜的事。
那是一条玉石俱焚的死路。二叔不够强硬,无法力挽狂澜;三叔见过天地广阔,志不在此。所以,他们默契地选择留下赴死,来填平这座吃人的皇城。
“这封信,你亲手交给姜迟月。”
“三叔——”李承珏迟疑地接过。
封皮上什么也没有写,只压了一道火漆,印了李宴珩的私印。凭直觉,他知道这是极为重要的信。
“到了云州,你见了她就明白了。”李宴珩打断他,“你想知道的她都会告诉你。但现在我若讲了,你就走不了了。”
“承珏,你从小饱读圣贤书,怀揣着兼济天下的仁心。玉京若事变,你比我们都适合那个位置。”
李承珏攥着那封信的指节泛白。
胸腔里似有一团火,烧得肺腑生疼,连呼吸都牵着着血肉模糊的痛楚。他多想拔出剑,说一句“李氏子孙绝不苟活”,可他不能。满腹的诗书告诉他,匹夫之勇救不了天下。如果这群殉道者用鲜血炸开了铁笼,总要有人收拾外面的残局,去安抚十三州的黎民百姓。
他没有再问,将信贴身收好。然后,他站起来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他知道李宴珩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玉京注定要化为灰烬,那他就必须成为废墟上拾起火种的那个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逃不开的宿命。
在一代人即将赴死的风雪里,李承珏对着李宴珩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不仅是晚辈对长辈最后的辞别,更是他以皇室血脉之名承接下了那座即将浴火重生的新天下的所有重量。
……
离京的清晨,城门刚开。
一队挂着皇家徽记的马车,在禁军的护卫下悄然驶出玉京的南大门。而在不远处的城楼上,宋衿澜立在风雪中,看着碎玉阁暗卫沿途布下的护防传回的信号,松了一口气。
车队一路向南。
车厢内生着上好的银炭,暖意融融。李静璇靠在软垫上,正兴奋地翻看云州的舆图。她以为这只是一次逃离深宫、短暂而自由的离京游玩,眉眼间全是鲜活的笑意。
“哥,你说云州是不是比玉京暖和多了?”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云中阙的梨花现在是不是真的开着?还有那个传闻中的姜迟月,她真有三叔说得那么厉害吗?等到了那里,我要找她比试剑法!”
“嗯,大概吧,等到了那里便知道了。”
李承珏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替妹妹将滑落的雪白大氅拢了拢。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袖袍中,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密信。听着妹妹清脆的笑声,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醒。从踏出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藏书阁里煮茶作画的闲散皇孙了。
他伸手掀开了一角厚重的防风窗帘。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他没有躲避,而是透过纷飞的茫茫雪幕,远远地回望了一眼那座逐渐远去的玉京城。
巍峨高耸的城墙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是他的故乡,也是即将吞噬他亲人的炼狱。
李承珏死死盯着那片风雪,在心底对着那座城池默默地发誓——
等他下一次再回玉京时,他定要扫平这吃人的阵法与皇权。他要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这世间,再也不会有这般吃人的风雪。
“哥,看什么呢?”李静璇凑过来问。
“没什么。”李承珏放下了车帘,将漫天风雪与血雨腥风都隔绝在外面。
“起风了,我们去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