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的春日来得比玉京早。当北地还被漫天大雪封死的时候，云州的梨花便已冒出了点点白色的花骨朵。
姜迟月自然知晓开书院一事急不来，做好准备工作总是好的。
她先是出钱买下了周围的地，请了匠人拓宽地盘。她打算把书楼北边那片荒废已久的空地出来，盖几间新学舍和供弟子住宿的斋舍。
匠人们叮叮当当地敲了半个月，她每天都会去看一眼，偶尔提几句意见。匠人们起初见东家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还觉得她不懂行。后来听她对木材的榫卯结构、地基的防潮走势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还能出手画出精密的承重图纸，渐渐便没人再敢嘀咕，全都生出了几分敬畏。
动工的同时，姜迟月也没有闲着。她把书楼宽敞的前堂改成了临时的学堂，率先收了左邻右舍需要开蒙的孩子。
这些孩子出身寻常，大的不过十一二岁，小的才五六岁。有的连字都认不全，有的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姜迟月不挑资质，也不问门第，只要愿意学，哪怕交不起束脩，每天带一捆柴或者几把青菜也能坐进这间书堂。
学堂建好后，教书内容便成了问题。
林清把书单递给她时，列的都是民间蒙学常用的册子——《千字文》《开蒙要训》《太公家教》……字迹端正，道理浅白，拿来讲课最是省心。姜迟月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放下了。
她选了上面没有的《诗经》。
林清见她去书架上取出了《诗经》，面上满是不解：“会不会太难了？他们连字都认不全。”
“不难。”姜迟月翻开了第一页，指尖点在了“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上面，“字可以慢慢认，句子可以慢慢读，但在那之前，他们得先去听一听水边的鸟叫，看一看河边的草木。”
“规矩和道理是死板的，但天地是活的。我想让他们先看见天地。”
凰陵小楼里，最初教她认字的是凤凰族派来的一位年迈的学士。老人教了三个月就病故了，之后再没有人来接替，她再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人。凤凰族似乎觉得，一个被关在楼里的孩子，认不认字也没什么要紧。
但书还在。小楼里有满满当当的书。五岁那年，踮起脚尖从上面抽出一本，封面上画着一轮弯弯的月亮，恰好是《诗经》。
她记下来的第一句是“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因为那里面有月。凤凰族给她取名月、囚笼上悬着的是月、书上写的也是月。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小楼里，《诗经》里的一草一木，风雨霜雪，成了她最初触摸广阔天地的渠道。
所以她没有选民间的蒙学册子。她想让这些云州的孩子在学理前，学会感受这世间最朴素也最动人的生机。
第一堂课上，姜迟月没有急着教书。她先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她问他们：“你们听到了什么？”
孩子们面面相觑。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举手：“听到……有鸟在叫。”
“什么样的鸟？”
“两只。”小女孩想了想，“一只在叫，另一只也在叫。”
姜迟月笑了：“很好。”
她在纸上写下“雎鸠”两个字，指着“雎”字道：“这个字，左边是一个‘且’，右边是一个‘隹’。‘隹’是短尾巴的鸟，所以这一句的意思就是，短尾巴的鸟在水边关关地叫着。”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念得更慢。念完了，她指着“河”字说：“这个是‘河’。你们见过河吗？”
几个孩子举手。有的说见过，说是家门口那条小河沟，有的说没见过，只在画上看过。姜迟月在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在旁边注上了“河”字。
“河里的水会流，流的时候会发出声音，就像这样。”她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模仿水声。孩子们笑了，也跟着敲，敲得乱七八糟，可每个人都在笑。
她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没有讲深奥的道理，没有讲他们听不懂的注解，只是告诉他们，这个字长什么样，那个字怎么念，它们连在一起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故事里有人在河边，有采荇菜的女子裙摆被水沾湿，有河水哗哗地响，有鸟在叫——关关，关关……
“先生。”有个孩子举手问，“《诗经》里写了荇菜，写了桃花，写了芦苇……怎么没有梨花呀？”
姜迟月顿了顿。
问话的孩子是比较年长的，之前在私塾念过《诗经》，也问过这个问题，却被一句“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打发了。此时他问得认真，是真的想知道——书上写了那么多植物，怎么没有云州最出名的梨花呢？
“书上不是没有梨花。”姜迟月慢慢道，“是写梨花的人，还没把诗送到你们手上。”
孩子们愣住了。
“你们看那棵梨树。”她指了指窗外，孩子们齐刷刷转过头去。
“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它们落在石阶上，落在路过的人肩上。如果有人把这一幕写下来，那就是一首诗。诗里可能不会直接写‘梨花’两个字，但你读到那首诗的时候，会想起今天这个午后与窗外那棵梨树，会记起风吹过时落在你肩上那片花瓣。”
那个孩子哦了一声，低下头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个字。他写的是“花”字。
她眉眼一弯：“写得好。”孩子的眼睛亮了。
书院的日子平和而又温暖。
学堂里的孩子越来越多，有的跨越了大半个云州，就为了听她念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课本之外，姜迟月偶尔还会讲这些年走过的地方、见过的风物。从漠州的风沙讲到青州的草原，再讲到梧州的梧桐。孩子们听得入神，惊叹外面的天地竟如此辽阔。
而在日常的接触中，姜迟月也会暗中留意孩子们的体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