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凛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眼睛和别人的有什么区别。
直到她五岁那年,毫无征兆的发热,让她从此不敢与她人对视。
那天傍晚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夕阳把院子里的杉木染成暖融融的橙色,阿若在廊下晾衣服,水珠从袖口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凛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连阿若喊她吃饭都没听见。
“小姐......小姐!”
那天傍晚其实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夕阳把院子里的杉木染成暖融融的橙色,阿若在廊下晾衣服,水珠从袖口滴下来,啪嗒啪嗒砸在石板上。凛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
她已经蹲了很久。
久到膝盖开始发软,久到脑袋开始发晕。但她不想动——那些蚂蚁排着队,扛着食物,一只接一只往洞里钻。柊凛数到第一百二十七只的时候,太阳忽然晃了一下。
不对,不是太阳晃。
是她自己在晃。
眼前那些排着队的小蚂蚁开始转圈圈,转着转着就变成了一团黑。柊凛想站起来,腿却像两根煮烂的面条,撑不住她的小身子。
她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
阿若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柊凛想应一声,但嘴巴张开只冒出一个软绵绵的哈欠。
“阿若,我眼皮好重啊,重得像盖了两床小棉被......”
又来了。
柊凛迷迷糊糊地想。
又要躺好多天了。
“睡一会儿就好啦。”她含含糊糊地说。
然后她就睡着了。
梦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柊凛站在这片黑暗里,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了。每次烧得厉害的时候,她都会梦见这里。
上次来的时候,有一双眼睛在看她。
金色的眼睛。
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这次没有。
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柊凛决定往前走一走。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做。而且,她的腿不软了,脑袋不晕了,胸口也不闷了——在梦里真好,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跑跑跳跳。
她走啊走,走啊走,黑暗里分不清是走了很久还是只走了一小会儿。
忽然,她听见了声音。
呼吸声。
好多好多的呼吸声。
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快,有的慢。那些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听不太懂的歌。凛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其中一个呼吸突然变得很奇怪。
“呵......呵......呵......”
像有人在用力拉一把卡住的小抽屉。
柊凛熟悉这种呼吸。她自己难受的时候,也是这样喘的。只是没有这么重,这么吃力。
然后“咳”的一声。
柊凛愣住了。
这个声音她每天都能听见。
是自己的咳嗽声。
不对。
她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不是自己房间的。
这里更暗,更高,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空气里有股老房子的味道——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旧棉被,又像放了很多年的木箱子。霉味,药味,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出来的气味。
柊凛眨了眨眼睛。
她怎么会在这里?
有人在她旁边喘气。
柊凛偏过头。
她看见一张脸。
一张很老很老的脸。皱纹像树皮一样堆在脸上,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张开着,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黄牙齿。那双眼睛半闭着,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微微地动。
凛不认识这个人。
她想开口问“你是谁”,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双眼睛睁开了。
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珠子转过来,直直地望着她。
那一瞬间——
柊凛知道了。
像知道自己手在哪里、脚在哪里一样清清楚楚地知道——知道这个人喘不上气,知道他的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知道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小刀在割喉咙。
因为那些感觉正在她自己的身体里。
胸口闷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每一次吸气,肋骨底下就传来细细密密的疼,像好多好多小针在扎。
还有害怕。
那种凉凉的、从脚底慢慢爬到头顶的害怕——怕下一个瞬间就喘不上来,怕就这样死掉,怕死了也没人知道。
柊凛想闭上眼睛。
想把这些感觉关在外面。
但她闭不上。那双浑浊的眼睛还盯着她,像要把她钉在原地。
然后画面碎了。
她又回到黑暗里。
但只有一秒钟。下一秒钟,另一双眼睛接上来。
一双年轻的、红红的眼睛。眼里有血丝,有没干的泪痕,还有一点点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生气。那双眼睛看着什么。
柊凛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她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
穿着和那个年轻人差不多的衣服,胸口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渍迹,一动不动。
难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是柊凛自己的难过,是那个年轻人的。那么多,那么满,呛得她鼻子酸酸的,眼眶热热的。
那是他的哥哥吗?
凛来不及想,画面又碎了。
再一双眼睛。
再一双。
再一双……
无数双眼睛像走马灯一样从她面前转过去。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死死盯着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每一道目光都带着一种感觉——高兴,难过,害怕,生气,灰心,盼望。
像好多好多只手,同时伸进她小小的胸口里,捏住她小小的心脏,往不同的方向轻轻地扯。
太多了。
太疼了。
凛想喊停,喊不出声。
停下......
快停下......
我受不了了......
“凛。”
一个声音切开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是从那些眼睛里传来的。是从很近的地方。是从她身后。
“凛。”
那个声音又叫了一遍。
柊凛转过身。
黑暗里,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不清脸,看不清穿什么衣服,只有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但那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金色的。
和她一模一样的金色。
那双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只是看着。
像很久很久以前,她刚生下来的那个晚上,看着父亲一样。
然后那些扯着她的小手松开了。
那些压在她胸口的石头搬走了。
那些刺在她骨头里的针消失了。
柊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
周围的黑暗开始流动,像墨汁倒进清水里,一点一点变淡,变浅,最后——
“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