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的声音有些涩,柊凛想了想。
“因为老师看不见的话,”她说,“就没人帮我改作业了。”
杉浦冬:“……”
“而且,”柊凛又想了想,“看不见的话,就不知道阿若今天梳了什么奇怪的发型。”
走廊那头传来阿若的声音:“我发型到底怎么了!”
柊凛面不改色。
杉浦冬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五分钟。”她说。
柊凛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杉浦冬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
“但是,”杉浦冬竖起一根手指,“不舒服要马上说。”
“好。”
“不许硬撑。”
“好。”
“不许讨价还价。”
“……好。”
柊凛答应得太快了,快得像在敷衍。杉浦冬知道她肯定没听进去,但她也没有办法。她只是一个快瞎了的老太婆,教了四十年书,管过最调皮的学生,却拿一个五岁的孩子没办法。
因为那个孩子正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像在说“没事的”。
和她出生那天晚上,看着这个世界的眼神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阿若给柊凛量了体温。
三十七度六。
阿若的脸色变了,但柊凛说“困了要睡觉”,就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一副“我已经睡着了不要吵我”的样子。
阿若站在床边,看着被窝里那团小小的、鼓鼓的隆起,又生气又心疼。
“小姐,你是不是又——”
“睡着了。”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阿若:“……”
她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厨房热了一碗红豆汤,放在柊凛床头。
“醒了喝。”她说。
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摸索了一下,碰到碗边,把碗往自己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现在喝。”那只小手的主人在被窝里说。
“……你不是睡着了吗?”
“梦游。”
阿若又好气又好笑。她把柊凛从被窝里捞出来,让她靠着枕头坐好。五岁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脸颊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
阿若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红豆汤是温的,不烫。柊凛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下,像在攒力气喝下一口。
“小姐。”阿若忽然说。
“嗯?”
“你今天……是不是用了那个?”
柊凛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红豆汤,安安静静的。
“小姐,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阿若的声音放得很轻,“你答应过我的。”
柊凛沉默了一会儿。
“就用了一小会儿。”她说,“五分钟都没有。”
“可是你发烧了。”
“本来就容易发烧。”柊凛说,“跟那个没关系。”
阿若看着她。
柊凛则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真的没关系。”柊凛说,“就是……有点累。”
她说“有点累”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棉花糖。
阿若的眼眶红了。
她把碗放下,伸手把柊凛揽进怀里。小小的身子靠在她胸口,轻得像一片叶子。额头还是烫的,贴在她颈窝里,热乎乎的。
“你呀……”阿若的声音闷闷的,“总是这样。”
“怎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阿若吸了吸鼻子,“明明才五岁。”
柊凛趴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阿若。”
“嗯?”
“红豆汤里是不是没放糖?”
“……放了。”
“不够甜。”
阿若低头看她。五岁的小姑娘窝在她怀里,脸颊红红的,嘴唇上还沾着红豆汤的痕迹。那双金色的眼眸为了不和她对视,小心翼翼地垂下眼帘,眼角仿佛也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样子,像是某种小动物讨要食物般。
“再放一颗糖好不好?”柊凛说。
阿若叹了口气。
“好。”
她从柊凛的被窝里爬出来,去厨房拿糖。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阿若。”
“嗯?”
“……谢谢。”
阿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了。
“知道了。”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去拿糖。”
阿若走在那条长长的走廊上,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产婆抱着刚出生的柊凛走出来,脸色比襁褓还白,说“活下来了”。
那时候她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了一眼。要不是还在呼吸,她都要觉得那孩子是不是已经没了。
当时她就在想,这么脆弱的孩子,又能活到几时。
五年了。
这个孩子还在活。用她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活着。会讨价还价,会“梦游”喝红豆汤。
会把自己的眼睛借给一个快要失明的老妇人。
阿若站在厨房里,手里攥着一颗糖,站了很久。
然后她擦了一下眼睛,把糖放进红豆汤里,端着碗,往柊凛房间走去。
她推开门。
柊凛已经睡着了。
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放在被子外面,掌心朝上,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床头那碗红豆汤还剩下小半碗。
阿若把糖放进碗里,看着它慢慢地沉下去。
低头看着柊凛的脸。五岁的小姑娘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翘着,不知道在做什么美梦。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睡吧,小姐。”她轻声说,“明天还要上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