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浦冬僵在原地。
她一时之间震惊到不知作何反应,先是从眼前学生的视角,看到了自己那张日渐模糊的面庞,而后又是听到了年仅五岁的孩子,对自己说的话。
一个五岁的孩子,捧着她的脸,用那双传说中能看见一切的金色眼睛看着她,然后说——“请借用我的眼睛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请喝茶”,好像把眼睛借给别人是一件和递茶杯差不多的事。
“……柊小姐。”杉浦冬的声音有些干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柊凛说。她把手背到身后,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仰着脸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刚擦过的铜镜。“老师看不清东西,那我看东西的时候,分一份给老师就好了。”
她说得理所当然。
杉浦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教了四十年书,见过形形色色的学生。聪明的、愚钝的、乖巧的、顽劣的。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五岁的孩子用这种语气说出这种话。
不是炫耀,不是施舍,甚至不是体贴。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大人说“下雨了要带伞”一样自然。
“你……”杉浦冬斟酌着措辞,“你能控制这个?”
“可以试一试。”柊凛说。
她歪了歪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之前试过一次。就一下下。”
她没有说那次试完之后烧了三天。也没有说阿若吓得哭了一整夜。她觉得这些事没必要告诉老师。
杉浦冬沉默了很久。久到柊凛以为她要拒绝了,正准备再想一个理由说服她——比如“老师看不见就没法改作业了”,或者“阿若说字写错了要挨骂的”——的时候,老妇人忽然开口了。
“多久?”杉浦冬问。
柊凛眨了眨眼。
“你能借多久?”杉浦冬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会不会……伤身子?”
柊凛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点点热。
那种热和发烧不一样。发烧是闷闷的、沉沉的,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这个是轻轻的、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红豆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不伤。”她说,语气比刚才还要淡,“就跟……打个喷嚏似的。”
杉浦冬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脸的方向。
“真的?”
“真的。”柊凛面不改色。
杉浦冬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那……试试看。”她说,“就一小会儿。不舒服就停下。”
柊凛点点头。她搬了个坐垫,挨着杉浦冬坐下来。
杉浦冬面朝前方。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棵杉木和一片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一团模糊的色块,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地、哪里是天。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紧接着,画面就涌了进来。
杉浦冬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见了。
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隔着雾一样的看见。是清清楚楚的,真真切切的看见。每一处景象都带着光,每一道影子都分明的看见。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看过了。
“老师。”柊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的,“你看,春天了。”
杉浦冬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杉木,看着那些光斑,看着那只停在树枝上的鸟——棕色的,很小,尾巴一翘一翘的。她甚至能看见鸟的眼睛,黑豆似的,亮亮的。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看见了”,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团热热的东西,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后她只是“嗯”了一声。
声音有点哑。
柊凛没有看她。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院子。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两个小小的窗口。
“老师。”过了一会儿,柊凛又说。
“嗯?”
“你看哦,是蚂蚁在搬东西。”
随着柊凛视线的移动,杉浦冬看见了那只蚂蚁。
小小的,黑黑的,但是它正在努力搬运着快和自己身躯差不都大小的食物,它走两步绊一下,有时还会因为太重,拖不动了,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它搬的是羊羹渣。”柊凛说,语气里有一点点得意,“昨天我掰了一小块扔在那里的。”
杉浦冬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一只蚂蚁搬羊羹渣。看了很久。
柊凛没有告诉老师的是,她其实一直屏着呼吸。
让老师看见后,她就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不对劲。她的额头开始发烫。太阳穴也开始跳了,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木鱼。她的手指尖凉凉的,脚也凉凉的,但后背在出汗——黏糊糊的,把里衣贴在皮肤上。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说。
她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和平时一模一样。
又过了一会儿,杉浦冬说:“够了。”
柊凛眨了眨眼。
“够了。”杉浦冬重复了一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先到这儿。”
柊凛听出了老师语气里的强硬,只好切断链接。
画面消失了。
杉浦冬闭了闭眼睛。
“你还好吗?”她问。
“嗯。”柊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挺好的。”
杉浦冬伸手去摸她的脸。
枯瘦的手指碰到柊凛的脸颊时,顿住了。
“你的脸好凉。”杉浦冬皱眉。
“本来就这样的。”柊凛说,“其实我是一只小蛇,我是冷血动物,所以我的皮肤也是凉的。”
杉浦冬不信。她的手往上摸,摸到额头——烫的。烫得吓人。脸颊冰凉,额头滚烫,这哪是什么“血凉”,这分明是......
“你发烧了。”杉浦冬的声音一下子紧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没有。”柊凛打断她,“就是有点热。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跟打喷嚏差不多。”
杉浦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吸声——不是正常的呼吸,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被人发现的深呼吸。像一个人忍着什么,偷偷地换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柊凛。”她说。
“嗯?”
“以后不许这样了。”
“……哦。”
“我说真的。”杉浦冬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有点凶巴巴的,“你再这样,我就不学了。”
柊凛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她说,声音乖乖的,“那以后少一点。”
“少一点也不行。”
“就一点点。”柊凛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每天一小会儿。老师不是说要劳逸结合吗?看太久眼睛会累的。那我们就看一小会儿。一刻钟。不,十分钟。”
她在讨价还价。
杉浦冬又好气又好笑。
“十分钟也不行。”
“五分钟。”柊凛说,“不能再少了。再少就看不见蚂蚁搬家了。”
杉浦冬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沉默一会儿,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