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柊正夫果然给她请了一位老师。
说是老师,其实是柊家远房的一个旁系亲戚,在京都一所女子学校教国语,年纪大了退下来,闲在家里没事做。柊正夫挑了很久才挑中她——不是因为她学问多好,是因为她眼睛不好。
“虽说是白内障,但是她在并发症下,已经快失明了。”柊正夫对柊诚一郎说。
柊诚一郎皱了皱眉:“那不是……”
“对。”柊正夫说,“她看不清凛的眼睛。”
柊凛坐在走廊上,听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听懂了“看不清”三个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杉木。春天了,杉木抽出新芽,嫩绿色的,在阳光底下亮得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翡翠。
阿若在旁边给她梳头。五岁的柊凛头发长了不少,细细软软的,扎起来只有一小把,像只小耗子的尾巴。
“小姐,今天要念书了。”阿若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来管你了”的幸灾乐祸。
柊凛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小小的柊凛对念书毫无概念,心里觉得是来人陪她玩,还带着一丝丝小小的兴奋,不易察觉。
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着阿若,看得阿若手一抖,梳子差点掉地上。
“小姐,说了多少次了,别这样看人……”阿若小声嘀咕。
“我没看。”柊凛说。
“你明明在看我。”
“我在看你头上的发卡。”柊凛面不改色地说,“歪了。”
阿若下意识摸了摸发卡。没歪。
她低头看柊凛。五岁的小姑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廊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小姐你学坏了。”阿若嘟囔。
柊凛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目光转向院子,看着那些新绿的杉叶,安安静静的,像一尊小小的瓷人。
新来的老师姓杉浦。
杉浦女士来的那天,柊凛正趴在桌上看蚂蚁。阿若给她找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装了几只蚂蚁和一小块羊羹。柊凛能看一整个下午。
“柊小姐。”
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柊凛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和服,背挺得很直。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上去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如果你不仔细看的话。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瞳孔不像正常人那样清澈,而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雾,像冬天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霜。
杉浦女士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看人的时候会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轮廓,像猫在黑暗里辨认东西一样。
“我是杉浦冬。”老妇人说,“从今天起教你识字。”
柊凛点点头。
杉浦冬从布包里取出一本字帖,翻开第一页,推到她面前。上面写着“いろはにほへと”。
“跟读。”
“い。”
“い。”
“ろ。”
“ろ。”
“は。”
“は。”
柊凛跟着念,声音轻轻的,像蚊子哼。但每一个音都念得很准。
杉浦冬微微挑了挑眉。她教了几十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聪明的、笨的、认真的、偷懒的。但这个孩子——她只是念了一遍,就全记住了。
“再念一遍。”
“いろはにほへと。”柊凛这次念得连贯了一些,像一小串珠子从手里滑过去。
杉浦冬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字帖上的第一个假名。
“写写看。”
柊凛拿起笔。笔对她的小手来说有点大,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小棍子。她在纸上写了一个“い”。
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
杉浦冬看了一眼,没有皱眉,也没有叹气。她只是把纸转了个方向,用自己那只干瘦的手握住柊凛的手,带着她重新写了一遍。
“手腕放松。”她说,“笔不是刀,不用握那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