柊凛的手被那只温热的手掌包裹着。杉浦女士的手很粗糙,指节突出,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但动作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柊凛看着纸上的“い”,撇撇嘴,觉得读书一点儿都不好玩。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柊凛学得很快。杉浦冬教的东西,她听一遍就能记住,字也越写越好——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认出是什么字了。杉浦冬从来不夸她,也不批评她,每次看完作业就淡淡地说一句“下一个”,表情不咸不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柊凛觉得这样很好。不用说话,不用对视,只是安安静静地写字。
直到有一天,她无意中听见了阿若和杉浦冬的对话。
那天她午睡醒了,去找阿若给自己倒水。走到廊下拐角的时候,听见阿若的声音从半开的隔扇里传出来。
“杉浦老师,您的眼睛……要不要再去找医生看看?”
柊凛停住脚步。
“看过了。”杉浦冬的声音很平静,“白内障,好几年了。去年还能看清字帖上的大字,今年连人脸都分不清了。”
“那……”
“再过一两年,大概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隔扇里面安静了一会儿。
柊凛站在走廊上,手里还抱着她的小枕头。她听不太懂“白内障”是什么,但她听懂了“什么也看不见”。
看不见。
就像晚上把灯吹灭以后那样吗?什么都黑漆漆的,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门、哪里是阿若的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白的,五根手指头伸开来,能看见指甲盖上的小白月牙。
如果看不见了,就连自己的手也看不见了。
她忽然想起杉浦冬每次收字帖的时候,都要摸好几下才能确定放对了位置。想起她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偏头,用眼角的余光去捕捉轮廓。想起她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正视过自己的眼睛。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清。
柊凛抱着枕头站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那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柊凛一直在走神。
她看着杉浦冬翻字帖的动作——那双枯瘦的手在纸面上摸索,指尖从页角滑过去,找到边缘,再慢慢翻开。明明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要花比常人多一倍的时间。
“柊小姐。”杉浦冬的声音响起来,“你今天心不在焉。”
柊凛回过神。
她看着杉浦冬的脸。老妇人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蒙着白雾的眼睛正对着她的方向,努力地想要看清什么。
柊凛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杉浦老师。”她说。
“嗯?”
“你的眼睛……是不是快要看不见了?”
杉浦冬愣了一下。
阿若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让小姐知道这件事。说小姐身子弱,受不得惊吓。说小姐年纪小,不懂这些。说来说去,就是不想让这个孩子知道。
但孩子总有办法知道。
“……是。”杉浦冬说。她没有隐瞒,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柊凛没有说话。她放下笔,从矮桌旁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杉浦冬面前。
“你要做什么?”杉浦冬微微皱眉。
柊凛没有回答。她伸出两只小手,轻轻地捧住了杉浦冬的脸。
老妇人的身体僵了一下。
“小姐?”
“老师,你不要动。”柊凛说。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缓缓看向了老师的双眸。
自从那个晚上后,柊凛平时就极少与人对视,可是这一次,她主动看向了老师的眼睛。
不出片刻,柊凛感受到老师身子猛地一僵,便知晓自己成功了,她缓缓放下双手,背在身后,歪歪头,冲对方微微一笑道:
“既然老师看不见,那么接下去,就请借用我的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