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辅导站的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小半个月。
裴向榆还是和从前一样,话少得几乎没有,每天放学之后,就独自沿着墙根慢慢往辅导站走,进门之后习惯性地往最后一排角落的位置走,放下书包就低头写作业,全程不抬头看任何人,也不主动掺和身边同学的闲聊和打闹。他还是改不了从小养成的小心翼翼,挪动椅子的时候轻手轻脚,生怕发出一点刺耳的声响,翻书的时候动作放得很慢,连笔尖落在纸上的力度都控制着,整个人就像一团没有重量的影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得别人不快。
只是这半个月安稳又平和的日子,还是悄悄在他身上起了变化。那根从四岁起就死死绷紧、一直绷到十三岁的神经,终于在无人察觉的时候,一点点松了下来。
陈老师是个心思很细的人,她看得出来裴向榆身上藏着很重的心事,也看得出来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从不去追问他的家庭,不去碰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去,更不会强行把他拉入人群,只是用最平淡、最不刻意的方式,在细节里悄悄照顾他。看他握笔太用力,指节都泛着青白,就把一支带着软胶握柄的笔轻轻推到他的桌角;看他吃饭的时候只敢夹自己面前最靠近的那道菜,就不动声色地把装着肉和青菜的盘子往他那边挪一点;他做题卡住、眼神放空的时候,她也不会出声打断,只是蹲在桌边,一笔一划把解题步骤写清楚,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绝不会吓到他。
这里的一切都很安稳,没有突然摔碎的碗筷,没有拔高又凶狠的怒骂,没有毫无征兆就落下来的巴掌,更没有那种让人从心底发慌的压抑感。裴向榆不用时刻盯着别人的脸色,不用时刻担心自己做错事,不用在听到一点重响就浑身僵硬,这种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对他来说,陌生得有些不真实。
夜里他依旧睡不好,噩梦还是会准时找上门。父亲醉酒后狰狞的脸,家里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样子,母亲捂着嘴压抑的哭声,还有最后那个深夜,母亲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画面,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里回放,每次惊醒,后背都是一层冷汗,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只是现在,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睁着眼睛硬熬到天亮,而是会伸手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小块从旧护掌上剪下来的碎布,布料被摸得软软的,攥在手心里,那点微弱又熟悉的触感,能让他发抖的身体慢慢平复下来。
滑冰依旧是他绝对不敢触碰的禁区,像是心底一道结了厚痂的伤口,碰一下就钻心地疼。路过体育用品店,看到橱窗里摆放的冰鞋,他会立刻偏过头,加快脚步绕开;家里的电视不小心播放到滑冰比赛,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冰面,他都会死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就算是身边的同学随口提起冰场两个字,他都会沉默着把自己缩得更紧,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低沉的状态里。
这天傍晚,辅导站临时组织外出活动,老师带着所有孩子去附近的市民广场透气放松。裴向榆从心底里不想去,他怕人多拥挤的环境,怕突如其来的喧闹,怕陌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可他不想被当成特殊的那一个,也不想给一直照顾自己的陈老师添麻烦,只能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慢吞吞地挪动脚步,和前面热闹的人群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市民广场很大,傍晚的风温柔地吹着,不冷不热,让人觉得很舒服。上了年纪的老人慢悠悠地散步聊天,年纪小的孩子在空地上追跑嬉笑,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从路边缓缓驶过,一切都显得安稳又平常,没有戾气,没有暴力,没有让人害怕的东西。
同行的同学很快就凑到了一起,跑着闹着玩起了游戏,笑声传得很远。裴向榆没有凑过去,他独自走到广场最边缘、最不起眼的长椅旁,慢慢坐下,把双腿收拢,下巴轻轻抵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望着远处的风景。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天边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橘色,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地面上,把周围的一切都裹得很温柔。耳边是远处模糊又温和的说话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孩子轻快的笑声,没有一句是凶狠的,没有一声是刺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