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锅还没洗,他手上还沾有洗洁精的气味,就这么穿着一身冲锋衣,兜里放台手机,转身离开。
樊连云在房内兜转,焦虑地咬自己的指甲盖。
她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气味,不能通过最简单的方式判断对方的第二性别,被剥离的腺体无时无刻不在挑动她岌岌可危的神经。
对了,腺体剥离。
她的眼睛微微瞪大,勾起唇角。
其实不需要等林管过来,她就能解决问题。
樊连云走向厨房,在琳琅的厨具里,慢慢挑选合适的利器。
祁澜停在院落门口。
外祖应该快到家了,到时候等外祖再安抚一下母亲,说不定他今晚还有机会回到房间。
祁澜把下巴埋在高领里,躲避吹来的寒风。他无聊地踢走脚边的石子,在心底默数时间。
自从父母闹离婚以来,他被四五次赶出家门,运气好遇到晴天,运气不好遇到雨天,或者像今天这样,看起来马上要下雨的冷风阴天。
手机在兜里一次次震动。
他明知道被罚站的时候不能表现轻松,不能贪玩,但还是忍不住望一眼背后,确认周遭无人,才做贼般拿出手机。
XL发来消息:[小七,你知道怎么煮面条吗?]
[XL:我爸妈出差去了,我这周不想吃外卖了,想自己煮点东西吃。]
荒寂的深山之中,林木连绵成暗沉绿海,祁澜站立的地方自成一隅,如同孤独的岛屿。
他盯着屏幕,感受到对方的亲近与信任,一股无处安放的倾诉欲骤然泛滥。
他一直被驱逐。
为什么他不能找地方停靠?
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没有打字,而是直接按下拨号键。
“喂?小七?”
少年青春期特有的沙哑、青涩又不稳定的语调,却莫名让祁澜紧绷的神经瞬间平复。
祁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轻咳一声,才找回平稳的声线:“哥。”
骆星没计较他打字时都喊哥哥,开麦却总单字一个哥,习惯给对方补个解释,小七性子内向,只有在网络上才会撒娇。
“怎么突然打电话?煮面遇到难处了?”骆星靠着台面,随口问道。
“打电话说得清楚些。”
祁澜放轻语调,嗓音柔软:“哥哥想做哪种面?”
骆星耳根子一麻,挠挠后脑勺,乐得嘿嘿笑了声,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傻之后,又严肃地拍了下自己的脸颊。
“阳春面,葱油拌面,鸡蛋面,青菜鸡蛋面,排骨面,牛肉面,都行。”
祁澜失笑道:“哥哥,你想一口气吃六种面吗?”
骆星尴尬地笑了下:“咳,那要不葱油拌面吧,听起来简单点。”
祁澜踢着脚边的石子,脸贴在手机旁边,放软声音说:“锅里多加点水,一把面条的量,刚好一人份。
面煮熟捞出来。放小半碗葱花,用热油泼香,再加两勺生抽、小半勺老抽、一点点盐,再来……”
“等等!小七你说慢点!”骆星手忙脚乱地在备忘录上打字。
祁澜耐心地重复一遍佐料的类别和分量。
等骆星记完了,他才补充:“拌匀就能吃。如果没什么菜的话可以自己再煎个荷包蛋,烫一把菜。”
这些做法在网上都能找到教程,不知道XL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兴许只是想打开两人的话题。
祁澜的思绪停了下。
几个月前的“见面”邀请再次浮现眼前。
他垂着头,用高领挡住自己因紧张而抿起的嘴唇,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哥,你之前说的见……”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
寒风呼啸而来。
“见什么?”骆星茫然地看向被挂断的电话。
他继续打字,在企鹅上问对方未说完的后半句。
然而点了三四次发送都没有成功。
他以为应用死机了,便退出后台重新登入应用。
然而再次登陆时却看见窗口弹出红色感叹号,显示“您的账号已在别的设备登陆”。
骆星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
“老天爷啊……”
“别跟我开玩笑啊,我草!”
骆星一次次尝试重新登陆自己的账号,反复点击找回密码,然而一次次失败、失败、失败!
拨打客服电话,不是请按下某个数字,就是等待转人工,骆星的声音从不耐烦到隐有颤抖。
“快转人工啊!”
“我草了,我再也不点傻逼链接了!!!”
鲜红的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祁澜单手捂住后颈,跌跌撞撞地小步往前走,大脑眩晕,眼前一阵黑一阵亮。
他被一根木枝绊倒,手机从手里摔出去。
他想伸手去捡手机,但身后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嘎吱。”
“嘎吱。”
鞋子踩上枯叶发出脆响,鲜血顺着刀锋汇成一线向下滴。
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响起:“小乖,怎么摔倒了?”
“快到妈妈这里来。”
他撑着地面仓促起身,狼狈躲开挥来的手,掌心按在泥土里。
手在地面烙下一个血掌印。
祁澜惊恐地回眸看一眼女人的模样,根本无暇捡手机,只得再次逃走,同时还要注意避开女人向他抓来的手。
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祁澜用手捂住伤口,后颈已经疼到失去知觉,只感觉渐渐乏力。他变个方向绕回小院,一束灯光从下坡路向上照过来。
外祖回来了。
-
“我们会尽快受理账号找回,一至三个工作日内给到答复。”
“我加钱行不行?能不能早点帮我把账号找回来。我真的很着急啊!”
“流程固定,我们会按顺序处理,请耐心等待。”
“你们三天前也是这么说的,我特么很着急,你们懂不懂啊?!别给我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这边已经知道您的意愿了,会帮你早点办理……”
骆星烦躁地挂断电话。
“昨天问也是一到三个工作日,前天也是这样!这特么都过了三天了,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这客服有个鸟用啊。”
“他妈的那个盗我号的畜生最好不要落在我手里!!”
“星仔,好好说话。”顾雯月弯起食指,轻轻敲在他的脑门上。
骆星气馁地把手机丢到一旁,崩溃弯下腰。
“妈,那个账号真的对我很重要……”
“妈妈知道,”顾雯月把骆星抱进自己怀里,揉揉他的头发,轻声哄道:“但现在一时半会也急不来,要不先去鹿山走走?你之前不是很想去那里吗?”
骆星红了眼眶,他抬头看一眼天花板,紧皱眉头瞪大眼,不让眼泪落下来,旋即他恶狠狠道:“走!去鹿山!”
顾雯月参考别人的攻略定了五天四夜的游玩计划,但刚到鹿山的第一晚就被打乱了计划。
骆星只长个子的身体终于想起本尊正处在青春季,刚在酒店入住,骆星就开始分化期前的低烧。
他烧得并不厉害,如果不是顾雯月留意到他面孔通红,兴许他自己都不会发现他在低烧。
骆洲连司机都没喊,风掣雷行地开车把骆星送到鹿山第一医院,挂了信息素急诊。
信息素急诊在二楼,他们走到大厅,刚好有一个电梯从五楼下来。
骆星被迫“虚弱”地搀着顾雯月的手臂,戴着鸭舌帽和医用口罩,吊儿郎当地单手插在卫衣兜里,等在电梯门口。
一个穿蓝色病服的男孩从电梯走出,他额前的碎发有些长,半遮住眼眸,脖子,特别是后颈,被纱布重重包住。
男孩只在电梯开门时,抬眸看了一眼。
他的视线从骆星和顾雯月紧密缠紧的手,移到骆星的脸上。
刚好和骆星对视。
骆星比他高了半个头,低眸看见对方左眼的泪痣,又看到对方苍白的嘴唇和尖细的下巴。
男孩厌恶地皱眉,迅速移开视线,神色冰冷地低头离开。
骆星喉咙发痒,闷闷地咳嗽两声,压低了鸭舌帽,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