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寒问了一通也没问出个什么来,反倒是在后院的谢沉在妇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声里听出了一些怪异的事情。
阿茵本来正煎着药,她生性淡漠,不爱跟人扯闲话,每天就愿意在山里挖一挖草药,回来再跟着师傅学医术。
但她又富有同情心,总不乐意见着人受委屈,因此常常惹出些祸事,所幸她师傅待她如亲女儿,她的一概问题,师傅通通解决了。
这些年,她过得也算舒心。
但还是架不住有人非要上来跟她说话的,比如今日她救下的妇人。
妇人幽幽怨怨的说着自家男人的混账,泪水浸湿了那孩子的衣裳。
“他根本就不关心孩子,整日泡在赌坊里,我的嫁妆都让他拿出去赌掉了,家里现在连个好一点的碗都找不出来……”
絮絮叨叨的怨念有些沉重,阿茵这个年纪还没法完全共情妇人,只能认命的听着。
即便阿茵给不了太多的反应,妇人依旧是滔滔不绝的诉说。
谢沉这一会儿已经知道了这人所有的家庭关系。
妇人周氏,丈夫刘氏,两人有五个孩子,先前家中还算殷实,刘氏也老实肯干。
后来染上了赌瘾,家里的田地和房产都抵押出去了,连她的嫁妆也被偷去赌。
刘氏整日泡在赌坊,家里没米下锅,但还有几个孩子等着吃饭,周氏只能绣些绣品卖,所幸长绣坊的掌柜很喜欢她的样式,这些钱勉勉强强能将几个孩子喂饱。
但如今孩子病了,这钱也就变得紧巴巴,没想到刘氏还拿走了孩子的药钱……
间或又提到了玉娇儿,周氏愤愤地说着:“我就该再狠心一点,把他们一家子全杀了,落个清净!”
说罢,怀里的孩子难受地呜咽一声,她又怜惜不已:“可这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骨肉啊,玉娇儿也太狠心了。”
“她男人……”周氏顿了顿,又说着,“花楼赌坊都去的,死了倒也不可惜,孩子是自己的啊,怎么下得去手……?”
阿茵始终沉默着,谢沉若有所思的盯着周氏,觉得这人是隐了一些话的,便开口道:“你们的丈夫倒是一模一样,依孤看,你似乎承受了更多,怎么却不动手将你丈夫也杀了?”
温岁寒刚到后院就听到谢沉这一番高谈阔论,扯了扯唇,朝他看过去,那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是真在疑惑。
周氏顿然止住了话头,一直埋头煎药的阿茵也抬了头去看谢沉。
几人神色各异,周氏脸色由青转红,似有些怒意:“我不是没想过的,但我犯了错孩子们怎么办!”
谢沉幽深的眸子让周氏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一样,又赌气似的嗤道:“外人都说玉娇儿嫌她男人穷才跑去花楼,你们当真以为她是嫌家里穷?”
周氏鄙夷地冷哼:“是她那个死男人把她卖过去的,那天晚上我儿子一直没回家,我家那个又不在家,我怕孩子出事就出来找人。”
“哪曾想遇到了玉娇儿和她男人,她男人背着她走得匆匆忙忙,还很紧张的样子,本来想着上前打个招呼,但总觉得她男人有点不对劲,他们走过去之后,我才看到玉娇儿是昏睡着的。”
周氏说着脸上有些气愤:“第二天他家儿子就在屋门口又哭又闹,说玉娇儿嫌家贫,去了花楼。”
温岁寒心里暗暗一惊,是啊,正常的女人谁会把自己送进花楼那种地方,更何况她还有家庭。
这就是玉娇儿杀夫杀子的原因?
“哼,那男人死了才好呢,他不知道有多恶心,连他老娘的棺材本都被他拿去了花了,这种人死了都是积德!”
后院只有她的声音,她发泄完愤怒之后才发现大家都沉着脸没有说话。
“药好了,一会儿喂孩子吃了吧。”阿茵的嗓音淡淡的,打破了这一刻的静默。
温岁寒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玉娇儿也跟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
“依你之言,玉娇儿倒是受尽委屈,不得已才做出杀夫杀子的行为。”谢沉的声音冷冷的,“那她和何大人又是为何?”
谢沉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斜睨着周氏:“巧言令色,颠倒黑白。”
“你说这些不过是因为玉娇儿做了你不敢做的事,你为她披上合理的外衣,让人以为她杀人也是不得已,是个苦命的女人。”
谢沉抬着下巴,眸色越加幽深冷暗。
“孤看你还要杜撰些什么离奇的事情!”
周氏正给孩子喂药,听他这么一说,起身急切地辩驳。
“我没有胡说!”周氏看了谢沉一眼,又很快转开,深吸了一口气,坚定道:“你说的没错,玉娇儿做了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我确实佩服她,也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情绪寄托在她身上。”
“但我没有胡说!”
周氏又抬起脸,这次直直看着谢沉:“那天晚上我亲眼所见,不信你们去问百花楼的妈妈!”
谢沉没再说话,一旁的阿茵拉着周氏坐下,两人继续给孩子喂药,阿茵还拿出了一个蜜饯塞进孩子的嘴里。
“吃了药就好了,甜的对不对?”
温岁寒意味深长的看着谢沉,她还真是小看了谢沉,一直以为谢沉是个只会动用武力、脑子空空的疯狗,没想到他竟还有些手段。
片刻后,她眼里又闪过狡黠又刺激的光,一个有脑子的疯狗或许更适合当她复仇的利刃。
谢沉转身便出去了,她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