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执庆身边还跟了一人,他朗朗笑声,问:“小殿下这是……又交到新朋友了?”
定风适时拱手:“卑职定风,见过浩渊仙战。”
“免礼。”仅仅一句罢,浩渊又转向执庆:“难得巧遇,不如这样,我请小殿下到东厢做客,如何?”
这样的做法很微妙。
如若执庆是客,那这主,又是何人呢?
不言而喻。
当事者却没想那么多。执庆跑了这么久,不觉也有些累了,便跟着他往殿东厢去了。
房中陈设不输外头,亦是极尽奢华。
定风跟在二人身后,正迈进门,执庆朝他眨眨眼睛,暗示道:“你若还想走走,就不必守在这儿了。”宴上无聊得要死,还不如逛逛呢。
对方却会错了意,当是自己在场不合适。
他没再回话,拱手便退了出去。
浩渊张罗着府中侍者动作起来,继任之事八字还没一撇,便作出一副主人架势。
执庆实在不知说些什么,便挑了时下最受关注的话题,没话找话道:“空出来的战神之位,想来,仙战势在必得吧。”
他被戳中心事,含糊道:“殿下何出此言?”
“嗯……我就是觉得,浩渊上神为人正直,又立下屡屡战功。继任战神,肯定没得跑了。”
“啊?”浩渊没料到他会如此单纯直白,当即笑道:“哈哈哈哈,那便承小殿下吉言了。”
殿外,定风只身立在院中等待。
倏地,隐隐约约,有什么声响传来。时而短促响亮,时而低柔清鸣。
他不禁好奇,侧目瞧了一眼严丝合缝的房门,便收回视线,抬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去。
靴下踩着光滑的白玉石,他一路来到舍后花园,远远望见一方池塘。池中鸳鸯成双,并飞戏水,好不惬意。
定风默默看着,这满池子的禽类纷飞嚎叫,心中疑惑:
为何要在此聚一群鸭子?当真不嫌吵闹。
鸳鸯依旧鸣叫个不停,他厌烦地要捂上耳朵离开。
却在转身时瞥见何物,脚步猛地顿住,唇间不自觉惊呼。
“啊……”
月白色的正八面石台上,高悬着一件制作精良的战袍。通体暗红的戎装上,戴着玄色盔甲。
无风,它轻轻飘摇,仿佛数十万年前的雄姿至今未曾消散。
耳边聒噪的嚎叫不知去向,定风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就像天底下的浅薄之辈,不认得价值连城的字画,还能不认得金光闪闪的黄金吗?
定风虽不认得祥鸟,却能一眼认得迎诏。
不错,眼前之物,便是迎诏。
他不由自主走向石台,靠近观赏这难得一见的宝物。
在迎诏的金光照射下,台上一处处的凹痕闪着光,引得他的注意。定风垂眸一瞧,是历代战神的名字,被刻在石上。
他向下看看,又往上看看。
就算都是万人之上的战神,也能分出个优劣来。
历史会蒙尘,石刻会磨蚀,他深知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甚至是这个世界也有尽头。
可若是在世界殒没时,依旧存于世上受人仰慕,届时与之一同归烬,如何不能算作永恒?
想着天底下,最靠近这种境界的人,也就在眼前了。
礼箴……
天清原还在一日,礼箴二字便会存于人言一日。在她之前的与在她之后都化作灰飞,唯独她,永恒地为众人尊敬。
若没有多此一举,在临终前说了那荒唐的什么灾言,真真是个完人。
定风看得入了迷,抬腿要迈上月白石台。
“且慢!”
不远处的侍者泛柏跑来,打量着这个少年:“这台子上刻有战神的名字,是不能踩的,你不知道吗?”
定风站直身子,无甚表情地看向他,摇了摇头。
却听那侍者得寸进尺:“就算不知道,看到名字在,也要有所敬畏才是。”
泛柏提醒了一句,便走开去忙分内事了。
不过是侍奉战神的仆役,竟也跟着鸡犬升天?他无言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又转而回望迎诏,若有所思。
今后,会不会也有朝一日,他也能成为这里的主人……
这想法像是烛火,烫得定风羞赧,却又让他像个飞蛾,大胆地再度靠近。
他再有自知之明不过了,虽说自己年幼便进入军伍,少有所成,却停在乙位二阶,后劲不足,晋升愈发吃力。
他问过身边同伴,得知是僧多粥少,要么站得高被瞧见,要么声量大被听见。
定风瞧不上攀附权贵,从而得到提拔的人。这样的人就算得意,却免不了遭人诟病。他也瞧不上权贵,这些人借着天生的助力,为众人的阿谀奉承沾沾自喜。
所以他不喜执庆,也不去讨好执庆。
既已放弃“站得高”,那便只有“声量大”。
于是他迫切地想要有所成就,可说到底,他是年纪尚浅,哪里比得过那些阅历丰富的同僚?
不俗的天赋已经将他推上乙位,可也只能是乙位。
这怎么够。
定风知道,自己的心意从未变过:要做万流景仰之人。
眼下停滞不前,他竟已在心中暗暗期待,上天会怜悯于他,将过去未曾许给他的补偿回来。
上天欠他什么?
太多太多……
定风将双眼阖上,感受这里的每一缕气息。花香,木气,清凉的溪水,温暖的阳光。
“定风!定风?”
宴已结束,执庆不见他,便出声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