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放学，陈北笙和沈南诚在校门口同赵飞、张云分开。

赵飞往东，张云往西。两条路一岔开，就只剩他们两个，沿着走了无数遍的老路，慢慢往家去。

路灯还没亮起。

春日昼长，放学时分，太阳斜斜搭在楼顶上，将落未落。整条街都浸在浅淡的夕光里，像被人轻轻调暗了亮度，却又没彻底沉进黑暗。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安静。

不是尴尬，是松的、软的，像这将落未落的暮色，不急着亮，也不急着暗。

两道影子斜斜拖在身后，一长一短，挨得很近。陈北笙偶尔踢到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在寂静里轻跳几声，又重新落回安静中。

鞋带不知何时松了。

他没多想，弯腰蹲下身去系。

沈南诚的脚步几乎是同时停住的。没有声响，没有回头，只是余光里那道并肩的影子，忽然定住不动。他转过身。

陈北笙蹲在路边，手指绕着鞋带，拉紧、打结。动作很慢，像是一边系，一边在想着别的事。

随即一道阴影从旁侧落下来，天色暗了几分。

陈北笙指尖微顿，没有抬头。

沈南诚就站在他身侧，面朝车道，背对着他。那个位置，恰好将他整个人护在内侧。偶尔有车驶过，他便微微侧身，把迎面的风、溅起的尘、偏过来的车轮，全都隔在外面。

陈北笙默默系完，手撑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起身。

“你大学想考哪？”

声音从低处传上来，被暮色浸得发闷。

沈南诚没有回头。

顿了片刻。

“没想好……你呢。”

“可能去浙东吧。”

陈北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许是蹲得太久，起身又太急，眼前骤然一黑。是低血糖那种轻浅的眩晕，不算厉害，却像被人轻轻晃了一下，脚步虚软，往旁侧踉跄了半步。

一只手伸了过来。

攥住了他的手腕。

掌心贴着腕骨，手指轻轻收拢，力道不重，却极稳。陈北笙还没回过神，肩膀已经轻轻撞进一片温热的轮廓里。

沈南诚揽住了他。

夕光从沈南诚身后漫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淡的边。陈北笙被笼在他的影子里，晕眩未散，眼前一切都蒙着层软雾，唯独手腕上的温度、肩头抵着的胸膛，清晰得过分。

隔着校服，隔着衬衫，有什么东西从相触的地方漫开。不是单纯的热，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在骨血里的动静。

沈南诚没松手。

陈北笙也没挣。

就那样站着。

手握着，肩抵着。

夕光从他肩线滑下来，落进两人之间那点空隙，又被悄悄填满。

很近。

近到陈北笙能闻见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清浅，像滨城春天的风。

他抬眼。

沈南诚正看着他。

那目光和平常不一样，藏着些什么，如同将落未落的暮色，呼之欲出，又偏偏悬在半空。

眩晕慢慢退去，街景重新清晰。路灯依旧没亮。

可那只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陈北笙喉结轻轻动了动。

“……好了。”

声音出口，轻得连他自己都有些陌生。

沈南诚的指尖在他腕骨上顿了一瞬，才慢慢松开。力道收得极轻，像是怕他还站不稳，又像是，舍不得。

两人错开半步，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再开口。路灯始终未亮。

天色又暗了一分。

周遭的静，比刚才更沉、更稠。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方才肩膀相抵的那一刻溢了出来，落在两个人的脚步之间，落在那道一长一短的影子上。不飘走，也不落下，就那样悬着。

客厅只亮着DVD一点绿光，电视在放《霸王别姬》。

碟是沈南诚特意托人淘的，原本想和陈北笙一起看，可乐还在冰箱里没开封。

可新学期一来，路还是同一条，到了楼下却一个左、一个右。门一关，就是各自的卷子和台灯。

明明近在眼前，却像隔得很远。

沈南诚坐在沙发上，荧幕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程蝶衣那句词飘出来：

“说好是一辈子，差一年、一个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

他望着画面，眼神却空着。

茶几空落落的，身边也空着。

他按了暂停，盯着程蝶衣的脸看了很久，才又按下播放。

不换碟，不关电视。

屋里有点声音，总比太冷清好。

高中生的假期，永远被做不完的习题与试卷填满。

窗外蝉鸣一阵叠着一阵，扯着嗓子嘶叫，像是要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有一只趴在纱窗上，翅膀振得嗡嗡作响，混在满树的聒噪里，格外扎耳。

沈南诚被吵得实在难耐，放下笔，走到窗边，抬手在纱窗上轻敲了两下。那只蝉嗡地惊起，歪歪斜斜地飞走了。鸣叫顿了一瞬，很快又被整片树影里的声浪吞没。

他刚要转身回书桌，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他太久没听过、却又熟得刻进骨子里的声音。

沈南诚的手还搭在纱窗上，嘴角先不自觉地动了动。身体比意识快了半拍，不自觉往前倾了倾，嘴唇微张——

下一秒，一个小姑娘从墙根下跑出来，一把攥住陈北笙的手，扑上去抱了抱，又松开，拽着他原地转圈。马尾辫甩得飞扬，笑声像一把碎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上撞。

陈北笙被她拽得踉跄半步，低头看着她，笑了。

不是客套敷衍的笑，是真真切切被逗乐的，肩线轻轻抖着，眼弯成两道软弧。

他抬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动作随意又自然。

沈南诚的嘴唇还张着。

那个招呼没有发出声音。

他慢慢把嘴唇合上。

窗被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