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贤与月瑶不敢迟疑,快步上前,双双解下腰间香囊,呈递到宁国长公主身侧的桌案上。
陈嬷嬷领了长公主的示意,取来银碟,将三个香囊挨个拆开,把里头的香料一一倒出,凑近鼻尖细嗅,又用银簪轻轻拨弄查验。
此时,台上的戏已停,众人皆屏息凝神,周遭静得好似只能听到陈嬷嬷翻动香料的轻响。
片刻后,陈嬷嬷脸色一凛,捧着其中一碟香料躬身回禀:“回殿下,确有一碟香料中掺有升霄灵的气息,只是……”
她顿了顿,“并非郦五少夫人的香囊,而是秦娘子所呈那个。”
霎时间,秦月瑶如遭雷击,双腿一软便要栽倒,幸得婉贤连忙扶住才勉强站稳。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她颤抖着直指舒八娘子的手,“阿姊……你不是,你为何害我?我从未有过半分亏你啊!”
舒八娘子此刻早已没了先前的从容,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双手乱摆着哭喊:“不是我!我没有!月瑶妹妹,咱们这般交好,我怎会害你!是她——”
她转身,手指死死指向探微,“是陆二娘子!一定是她暗中动了手脚,把香料换了嫁祸给我们!”
“八娘子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不去开堂授课,屈才了。”
探微已收了眼泪,先前的茫然褪去,眼底只剩清明与冷厉。
她上前一步,掷地有声,字字如珠:“香囊是你亲手送到我手中,方才也是你说嗅见升霄灵的气息。你说我害你,难不成我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掐指就算到今日你会赠我香囊,还算准了你会在里头掺升霄灵?我倒不知,我何时有了这通天的能耐。我若真有这能耐,此刻就不会站在这儿,任由你污蔑!”
“你你你!”舒八娘子张嘴结舌,手指着探微,声音都在发颤,“你,你满口狡辩。”
话音未落,“砰——”地一声重响,宁国长公主猛地拍向案桌,茶盏都被震得微微跳动。
“噗通”一声,舒八娘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地往金砖上磕,眼泪鼻涕混作一团:“殿下!殿下!真的不是我!是有人栽赃!求殿下明察啊!”
事情演变至此,舒八娘子的母亲已搀扶着祖母,慌慌张张离席,来到长公主身前。
双双伏地稽首,辩解的话还未出口,便被长公主一句“不必多言”给截住。
“陈嬷嬷,通知刘令,让他亲自带两队人马去舒府舒佳的住处,里里外外仔细搜查,尤其是制香房。”
长公主冷冷开口,话罢,又吩咐一旁侍卫,“将舒佳押至西偏,加派侍卫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另外,速去请京兆尹过府”
而后,又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月瑶、面色惨白的婉贤,以及坦然镇定的陆二娘子。
“你们三人都与此事有关,本宫定当还你们一个公道。只是在此事查明之前,诸位还需留在府中配合查验。陈嬷嬷,带三位娘子下去休息。”
最后,长公主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宾客,声音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扫了诸位雅兴,是本宫待客不周。改日定当再设盛宴赔罪,今日便先散了吧。”
..
郦隐正在藏书阁内整理典籍,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谈彧略显焦急的声音,“阿忱——阿忱——你快随我走!”
郦隐心下纳闷,他放下手中书卷,举步往外走,差点与行至门前的谈彧相撞。
“出什么事了?如此着急忙慌。”
谈彧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郦隐险些被拽的趔趄。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道:“是你夫人,陆二娘子,她今日在我母亲府上出事了,如今人被扣在府里。”
郦隐闻言,心重重一沉,“出了何事?她现今如何?可安好?”
“详情路上说,我母亲已初步查明,但此事……关窍复杂,牵扯不小。”谈彧眼神里带着安抚与提醒,“你先别急,人无事,只是暂时不能离开。我母亲让我来寻你。”
郦隐立刻对身旁面露惊疑的小吏简短交代:“家中急事,劳烦代为告假。”
随即与谈彧快步离去。
马车疾驰,郦隐端坐车内,静听谈彧细细道来。他表面看似沉静,袖中的手却因担忧,悄然攥紧。
当听到谈彧疑惑道:“果然是近朱者赤?她与你成亲后,居然伶俐了。她竟精于香道么,非但能提前察觉端倪,还能及时与秦十娘子调换,这份手段,着实不容小觑啊。”
郦隐担忧之余,又生出十足地与有荣焉。
他心说:陆二娘子哪有这般能耐,是他的阿恒聪慧机敏,临危不乱,处事有度。
只是,即便最交心的知己好友,他也不能同他夸夸阿恒的好。
思忖片刻,郦隐缓缓开口,“阿彧,长公主殿下对此事,观感如何?”
谈彧理解他的焦灼,坦言道:“我母亲自然震怒,敢在她的宴上动歪心思,无异于挑衅门庭。不过,你也无需太过担心,陆二虽使了手段,终究是被害者。对了,你还是赶紧想想,回府后该怎么同她交代吧。”
“交代什么?”
“你说交代什么?”谈彧促狭挑眉,“若非你魅力太盛,陆二便不会截了你与舒六的婚事,舒八自不会为她阿姊打抱不平,设计害陆二。啧啧,简直祸水。”
郦隐语塞。
“我和舒六连话都未曾说过,不过是两家祖母有过结亲的意向罢了。”他无奈解释。
“那不管,横竖都是你惹出的祸。”
郦隐:“......”
且不谈此事因哪个祸水而起,既已事发,就已不是后宅女子间的事,其牵扯之广,极有可能波及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
舒尚书固然是不问党争的纯臣,但他的五子、舒八的父亲,却是实打实的章党一员。
而秦月瑶的父亲,则是陆党的核心人物。
眼下陆玠与章传之间的关系,又正处于极微妙的阶段。
故而,此事处理起来,不可谓不棘手。
抵达长公主府,步入厅堂,长公主端坐于上首,威仪自成。
郦隐敛衽,恭敬行大礼,“阿忱拜见殿下。”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郦隐身上,审视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起来吧。阿彧都同你说了罢。”
郦隐起身,姿态恭谨,“是。一路过来,阿彧都已讲明。”
长公主又将查明的经过道来,尤其点明了舒八娘子的动机源于对姻缘的嫉恨,以及此事可能引发的朝堂波动。
最后,她看向郦隐:“阿忱,此事你怎么看?”
郦隐再次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殿下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为内子辨明冤屈,阿忱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话锋一转,郦隐的语气里又添几分诚恳,“内子素来胆怯,她察觉香囊有异,必定惊惧交加,如临深渊,未敢立刻惊动殿下,行此权宜之计以求自保,实属无奈。此举虽有欠稳妥,然其情可悯。她年少识浅,还望殿下念在她并非存心构陷,宽宥她惊慌失措之过。”
旋即,话锋又一转,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回溯此事,晚辈当真惊出一身冷汗。舒八娘子此举,不管是否只起于私心,但若让她奸计得逞,所害者又岂止内子一人。届时,恐怕连殿下也将卷入漩涡,其心当真可诛。”
“母亲。”谈彧适时附和,“阿忱所言极是。此事由您亲手查明,如今水落石出,正可借此昭示内外,您府中规矩森严,绝非阴谋侥幸之辈可觊觎之地。无论后宅私怨,亦或前朝党争,皆不得在此逾越雷池半步。严惩主犯,以正视听,既可安抚无辜之人,更能震慑宵小之辈,彰显您公正无私、睿智明断之仪。”
长公主始终不动声色,她的指尖轻抚茶盏边缘,缓缓端起手边茶盏,浅浅啜了一口,随后目光在两人脸上淡淡扫过,仍旧未发一语。
郦隐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愈发谦卑,“归家后,宥之必定严加约束内子。若殿下不弃,陆家那边,我定以情理相劝,恳求岳丈从宽量度。至于舒家,以舒公刚正的秉性,想必定会主动切割祸首,以免事态扩大,徒惹纷争,有损朝廷体面。至于最终如何处置,全凭殿下圣裁,宥之与内子,绝无二言,唯有感恩。”
长公主终于放下茶盏,沉吟片刻,她缓缓开口:“你年纪轻轻,却能如此沉稳识大体,实属难得。罢了,柔然那孩子,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此事就此作罢,她无需再担任何干系。”
心中巨石落地,郦隐郑重再拜:“谢殿下恩典!殿下明鉴万里,宥之感佩于心!”
退出厅堂,谈彧用力一拍郦隐肩膀,眉眼带笑地打趣:“没想到啊,你居然如此在意陆二娘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