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到底,她不是个善于隐藏、压制情绪的人,因此,妯娌三人甫一落座,她便含沙射影起来。
“姚签判家的事,不知二位嫂嫂可曾听说?”她笑道。
柳氏不光对姚签判家的事略有耳闻,还瞧出了程钰为何此时提起。
说起来,一个府里住着,郦二郎与郦随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发生在雁栖苑的事,柳氏自是知晓一二。
听说陆二娘子并不为娘家之事累及妯娌,感到抱歉,她坦然的很。
而且她身边的嬷嬷更坦言,若非雁栖苑先出了纰漏,歹人怎可有机会钻空子?
琢玉居无端被陷害,才可谓相当之无辜。
听听这是什么话,如何就无辜了?
柳氏认为,纵使程钰管束下人不当,可在此事上,最无辜的就是程钰。
若非被陆家的事累及,只是失物而已,何至于被投毒,伤及身子。
程钰身子本就羸弱,成亲大半年了,迟迟未有喜讯。若因此次中毒,伤及根本,彻底生不出孩子,陆家的罪过可就大了。
虽然,听说后来陆二娘子也去过雁栖苑求和,但明眼人谁不清楚,她那是有求于程钰了。
不得不说,她们几人虽有缘嫁进同一家,成为妯娌,却实非一路人。
就像那顾瑛一样,柳氏多看她一眼都嫌。
“怎么没听说。”上阵亲妯娌,柳氏有一颗侠义之心,她仗义接话,“要我说,当真是大快人心呢。”
程钰没料到接话的是柳氏,她友善地笑了笑,附和道可不是,“像那等颠倒黑白,草菅人命之流,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说罢,拿余光瞥陆二娘子一眼,见她竖着耳朵,似是对她们口中之事甚有兴趣。
神奇了,她竟没有羞耻心吗?
听不出话外之音?
还是她未曾耳闻此事?
“五嫂觉着呢?”程钰揣着疑惑,将话头抛给陆二娘子。
探微并不清楚程钰的心思,不过她有意结交程钰,于是含蓄地笑了笑,略感遗憾道:“我不曾听说,无从判定。”
程钰闻言,顿时有种卯足了劲狠出一拳,对方却以为,你在杂耍给她瞧的无力感。
柳氏也有些傻眼,她未料到,如此轰动之事,陆二娘子竟未曾耳闻。
探微审视二人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细微表情,渐渐察觉出一些况味,她略一思忖,笑吟吟地装傻,套近乎:“既说到这儿了,不知娣妇可愿同我讲讲此事?”
“不愿。”程钰冷着脸偏过头,拿后脑勺对向探微。
探微见状,抿了抿唇,冲无情无绪的柳氏投去尴尬一笑。
听说郦隐这位二嫂,素来以贤惠大度被太夫人称赞,尤其她因着自己身怀六甲不便利,主动为郦二郎纳妾。
在谈秋盈连生三个女儿,哪怕夫君有可能断子绝孙,也绝不许夫君沾染旁的女人的衬托下,二少夫人更是以楷模的形象,为太夫人时常挂在嘴边称赞。
这事如何说呢,横竖探微理解不了。
蔺家出事时,她尚不到八岁,如今她虽能写会读,却并未受过正统的闺秀教育,而且这两年她与勾栏瓦舍的小娘子来往频繁,故而,她的女德可谓自成一派。
虽说她自个觉着自个通透,不过在郦太夫人这等朱门贵妇眼中,她的那些想法,大概同谈秋盈一样,糟糕到让人鄙夷。
话又说回来,她女德如何都与太夫人没关系,她又不做她郦家妇。
还是先办正事吧,探微收回思绪,颇无措地央求柳氏,“二嫂嫂帮帮我吧,想必您也知晓了,陆府的事殃及到娣妇。我一心想着与妯娌们交好,不曾想偏偏出了这种事,您不晓得我多愧疚,着实没脸见人了。原想着等娣妇身子好些,便过雁栖苑,给娣妇一个交代......”
柳氏实打实的惊了一下,早先听说陆二娘子为人傲慢,甚是眼底无人。目下看来,怎么与传闻相差甚远?
难不成,传闻不实?
可她刚刚还.....
略略一思量,柳氏笑着“咳”了一声,“你刚进府,还不晓得我这人,笨嘴拙舌,哪是会说和的人。”
说着,瞥了一眼面色寒凉的程钰,又笑道:“不过,遇到事能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清楚最好,毕竟一个府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你们都晓得的,祖母希望咱们和睦,缘分使然,咱们同进一家门,便是一家人,往后还应谨记祖母的教导,你们说是不是?”
探微含笑点头,“嫂嫂所言极是,我自是盼望着同妯娌们处成亲姊妹一般。”
说罢,轻拽一下程钰的衣袖,“钰儿,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实在对不住了,我这里先给你赔个不是。我已告知家父,待将事情查的水落石出,我再去雁栖苑,同你细细道明其中曲折可好?”
为着这件事,程钰和郦随不止一次起过争执,郦随希望她看在五兄的面子上,得饶人处且饶。
他道:“说到底投毒之人并非五嫂,五嫂被陷害,心里也委屈。”
可在程钰看来,祸起陆家,她陆柔然再委屈,能有受害人委屈?
是,她曾来过雁栖苑求和,五兄也托郦随带来歉意,可她为何主动求和。
若没有这个目的,她还去求和吗?
从出事至今,只要想起,那日她傲慢凌人的姿态,程钰便愤然不已。
“陆相的家事,程家女不敢过问。”程钰冷言道,“不过如今即与您同为郦家妇,那便说说咱家的事吧。不知,五嫂可曾听说,逸之是先大伯母养大的,他与五兄自幼朝夕相处,情非一般,他极看重与五兄的感情,也希望我能与五嫂和睦相处。您还未嫁进来之前,他便时常念叨这些事。我呢,看重逸之,自是甘愿如他所愿。先前望月居夜宴,头一回与您说话,那时我是很喜欢您的,也诚心诚意与您交好。可人与人之间,不以一面之交定终身,世事多变,人与人也是,往后咱们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的好。”
探微:“......”
探微裂出一段干巴巴地笑,“我经事少,那日事出突然,一时懵了,多有得罪之处,不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莫要与我一般见识。大概你也听说我兄长之事了,你是不是觉着我是为着求霍夫人说和,才来求和。”
程钰斜睨过来,“难道不是?”
探微摇摇头,“我兄长与嫂嫂之事,并非谁去说和便能解决,我亦不好劳烦你与霍夫人。那日长公主府的宴上,我曾与霍夫人交谈过,我们都觉着此事,旁人不好插手。就如你说,逸之希望咱们和睦,宥之也是如此想头。咱们既都愿爱屋及乌,你若实在无法宽宥我,也没关系,不知能不能不即便装装样子,也装的与我和睦?”
程钰:“......”
这还是她认识的陆二娘子?
程钰细细打量身侧人,只见她弯唇一笑,一双晶亮的黑眸,迸出明媚到惊艳的笑意,纵然程钰是个女子,也不免被她身上那股明艳的灵气所吸引。
忽地生出一种矛盾的感觉,既觉得她陌生,又觉得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