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安富,人物繁阜,街上人潮熙攘、车马往来不绝。
车轮辘辘,车舆行驶在平阔的东华门街上,经过明州桥,便到了下桥街。
这儿是整个绥安坊最繁华所在,街两侧坐落着各种商铺、酒楼,若是夜幕降临,酒楼便点亮门口楼子上的彩灯,灯火通明尽显繁盛景象。
楚楼位于下桥街的尽头,当今天子对曲乐的痴迷,大力弘扬,时人对于听曲看戏的态度随之转变。
如今楚楼早已成为弘扬曲乐的高雅之地,郦瑄这种未出阁的女郎,出入楚楼,也不再受人诟病。
再往北去隔着一条沣渠河,便是韵音坊、春鸢阁等所在。
沣渠河如同泾渭,将楚楼、熙园等弘扬曲乐的雅所与金醉金迷之所清浊区分。
挑帘向外望去,楚楼近在眼前,片刻后,车舆稳稳停在楚楼专门为贵客开辟的阔坪上。
郦隐甫一下车,就见程钰钻出车厢,身手矫健的率先跳下车。
而后她向上伸手,柳氏一璧说着,“得你俩如此呵护,我都觉着自个金贵起来了。”
一璧搭上程钰的手。
背后则由探微护着,缓缓步下马蹬。
轮到探微下车时,她微微笑着朝程钰伸出手,程钰面沉如水,虽不大乐意,却也借了份力给她。
待探微双脚落地,她收回手,弯起眉眼,颇为可爱的笑了下,“有劳了。”
“客气。”程钰一副高冷不可攀的模样。
被慢待的人并未恼,仍旧一副笑吟吟的软和模样,她试探性地勾了一下程钰的胳膊,“咱们说好的,不兴食言。嗳呀,笑一笑嘛,你笑起来那么好看。”
程钰斜睨身边人,忽然懂了,为何五兄对她的态度越来越柔和。
如此娇软貌美又善于顺杆爬的人儿,只要给她机会,即便是块冰石,她也有法子磨热磨化。
郦随下车后,视线一直黏着在程钰身上,故而,探微与程钰的往来,他尽收眼底。
他越瞧越惊讶,最后愕着俩眼,缓缓转头望向郦隐,“怪道你们夫妻越来越和睦,原来都是五嫂的功劳。”
从未受过如此待遇的郦隐能说什么,他只能含着苦楚,委屈认下。
视线偏移,落在香料摊头的二人,郦阳自是不知,眼下这副皮囊之下,并非他钟情之人。
横竖眼见她开始接纳他的献好,他愈发殷勤起来。
郦阳托起装着香粉的木盒,凑到陆柔然面前,刚要开口问问,她可喜欢这个香味。
不料,一阵邪风吹来,细如尘的香粉经风一吹,扑了面前人一脸。
鼻子奇痒,陆柔然没忍住,冲着来不及撤走的香粉,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霎时间,香气扑满天。
摊主先是傻眼,随后一看香粉少了一半,顿时艰难支吾起来,“贵人,您看这......”
郦阳更傻眼,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殷勤献的,竟让女郎当众出丑了。
他既感到抱歉,又极为尴尬,先是同心上人道歉,又对摊主说:“多少文,我买了。”
虽说探微说过,她对郦阳无意,请陆柔然与郦阳相处时注意分寸。
可陆柔然瞧着探微的任务完成不错,她又瞧着郦阳此人也算良人,身为阿姊,她担心探微有眼不识璞玉,白白错过良缘,这才想替她周旋周旋。
万万没想到,接触下来,郦阳这人着实有令人头疼的一面。
陆柔然不想再应付郦阳,她转身,准备折返回楚楼。
不料,甫一抬眼,纳入眼帘的一幕幕,如石破天惊,瞬间击碎她心中平静,万千思绪如巨浪般汹涌而来。
郦家兄弟正在与一位郎君寒暄。
年轻的郎君仪表堂堂,轩昂奇伟。
郦瑄站在丈余外,看似与三位嫂嫂说话,实则心不在焉,眼神若有似无,尽数黏在郎君身上。
谁都没瞧见,陆柔然捏着帕子的手指,早已不知不觉中越收越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这方帕子生生捏碎。
当然了,如果可以,她一定犹如犹捏这方帕子一样,捏烂郦瑄那双眼睛。
...
自打陆玠棒打鸳鸯,陆柔然被软禁于怡县,公孙桓调离上京,算算时间一年有余了,上天眷顾,他们终于再见。
近段时日,陆柔然总是梦到他,梦里他已成她人夫婿。梦中她心如刀割,泪眼相看他与她人相爱相守。
原以为,要等她从郦家脱身,前往潞州才能见到他。
没想到,他早已回来,更没想到他不仅同郦家兄弟相熟,更与郦瑄认识。
而郦瑄对他......
他们?
暗暗思量中,陆柔然隐隐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去,不料竟是郦隐。
目光甫一碰上,他微微仰唇,温然而笑。
时人皆言,郦五郎澹宁贤雅,性情宽简温文。
暮春的骄阳下,郦五郎长身鹤立,温然含笑,万丈光华映照其身,一眼望去确实一派温文贤雅。
陆柔然牵了牵唇角,回以一笑。
郦瑄也注意到立在不远处的“阿恒”,她灿烂着笑容朝“阿恒”招了招手,示意她快些过来。
陆柔然不想过去,一想到她看公孙桓的眼神,她胸臆间的憎恶便止不住翻涌。
她怕她忍不住抠出她那双招子。
然而,现下她不是陆柔然,她是蔺探微,为了大计,她必须过去。
陆柔然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汹涌,但那些憎恶的情绪仿若潮水,退了又涨。
骄阳当空,晒的人睁不开眼,她一步一步向前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黏腻的沼泽之中。
...
二郎郦邵与楼主是老朋友,楼主已为其预留观赏位置极佳的雅间,过卖殷勤上前引领,女眷们随其步入二楼雅间,男人们则留在一楼。
此时,陆柔然才知,遇到公孙桓并非偶然,他是应郦邵相邀。
正因有他这位外男在场,一行人共处一间雅间多有不便,郎君们才留在一楼。
郦瑄对此安排颇有微词,一落座便嘟囔:“二兄总是如此迂腐。坐一处又如何了,几位兄长都在,还能被编排成谁与谁私会不成?”
柳氏面上浮起无奈地笑,“人言可畏,不可任意而为。”
郦瑄不以为然,“那有什么,自个在意的人,清楚自个的人品便可。一味活在他人的舌根子底下,岂不白来世上一遭。”
程钰:“你不在意将名声毁在公孙郎君身上,也该考虑考虑阿恒。她与公孙郎君素昧平生,乍然共处一室,该多不自在。”
一语点醒昏头人,郦瑄偏头看向身侧的“阿恒”,讪讪道:“是我考虑不周了。”
陆柔然假模假样的含蓄一笑,因装着哑巴,倒也省得开口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