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她们的对话中,不难辩出,此次也并非公孙桓与郦家兄妹首次见面,郦瑄对公孙桓的心思,众人也都清楚。
怎么会这样?
公孙桓何时回的上京?
他与郦瑄又是何时相识的?
他即早已回来,为何从未来找过她?
思及此,陆柔然只觉五内俱焚,每一口呼吸都似吞咽着焰火,灼烧得她肺腑阵阵燎疼。
她坐立难安,越来越按捺不住,她待不下去了,她必须立刻见到公孙桓。
...
台上的戏正唱到,落魄书生靠替人抄书写信,终于积攒下十两银子。他揣着银钱,匆匆赶到翠香楼,期望见李娘子一面,却被势力老鸨拦在楼下,百般嫌弃推托,死活不肯让他们相见。
雅间的门忽地被推开,郦瑄闻声,转身回望——
只见郦家兄弟相继进来,她往走在最后面的郦阳身后望了望,纳罕道:“公孙郎君呢?”
郦隐眼含不满,警告性地睇她一眼,随即问:“你嫂嫂呢?”
来时离戏开场还有阵子,她们便置了桌席面,期间小酌几杯,不想陆二娘子竟是一杯倒的酒量。
郦瑄道:“嫂嫂不胜酒力,由阮妈妈陪着在楼上厢房小憩。”
陆柔然酒量如何,郦隐不清楚,但探微的酒量,他领教过,恐怕她们几人合力都没法将她灌倒。
怎么就突然不胜酒力了?
郦隐的目光扫向右方的人,此刻郦阳已坐到她身侧献殷勤。
似是感知到有人在看她,她偏头看过来的瞬间,郦隐的心,毫无防备狠狠一沉。
她们换回来了!
那张假面或许无懈可击,但她们的眼神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望过来的这双眼睛,黑亮灵动,眼波流转间透着一股令人惊艳的明媚。
而陆柔然的眼神,无论她再如何伪装,都难以掩藏她的愚直与傲慢。
她们为何突然换回来?
往后呢,还换回来吗?
郦隐知道,她不可能顶着陆柔然的身份在他身边待一辈子,他知道这场镜花水月终有期,但这才几日,为何突然就......
忽地一阵惶然,脑中的千头万绪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落叶,纷乱无序地在脑海中盘旋、翻滚,每一片思绪都仿若带着尖锐的刺,扎得他既恨恼又焦慌。
疾行几步,郦隐拖着正在被黑暗吞没的魂魄,来到探微身边。
郦阳与探微同时抬头,二人皆是满目纳闷,齐齐望着他。
郦阳:“五兄有话同我说?”
郦隐定定神,脸上又浮起春风过江南般温然的笑意,他说不是找你,“阿恒,你出来,我有话同你讲。”
“五兄知道的,阿恒的嗓子坏了。”郦阳抢在探微起身前阻拦,“她说不了话,比比划划的,五兄怕是看不懂她的意思。还是在此说吧,我和她相处的多,兴许我能帮五兄解答。”
郦隐狠狠压制那些使人不善的情绪,只是说出口的话,终究强硬的有些暴露他的本性。
“无妨。”他说,“我让人备纸笔,说不出来便写。”
郦阳:“......”
郦阳缩了缩脖儿,下意识望向郦随。
郦随及时开口:“五兄有什么话,还是在此说罢。这儿眼多嘴杂,你与阿恒孤男寡女单独说话,若被有心人编排,便不好了。”
郦邵也说:“逸之所言极是,宥之你不可失了分寸。到底要说何事,还要背着人?”
郦隐不说话了,他将视线转向探微。
台上乐曲凄迷哀婉,书生与李娘子终得相见。二人相对,如泣如诉,互诉别后衷肠。
探微迫不得已,只得收回投在地心的目光,转而望向郦隐。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竹叶暗纹襕袍,洁净的颜色衬得他这张温雅的面庞愈发秀致,整个人温润如玉,透着诗情画意的儒雅韵致。
可明明温雅亲和的人,却莫名透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甚至还有一丝极淡,微不可察的戾气。
然而再凝神细瞧,他又依旧温雅宽和,仿佛那种感觉都是她的错觉。
探微不好拒绝他,她牵牵唇角,勉强挤出一份笑,刚要朝他比个请的手势,郦瑄突然开口:“哥哥,你不去瞧瞧嫂嫂么?将将遣人给她送了醒酒汤,也不知她喝了没有。”
郦隐深望探微的眼睛,四目相对间,他眼底的笑意逐渐浓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探微心头莫名一紧,只觉他那双眼眸虽含着笑,却宛若两柄寒芒暗藏的利刃,悬在她的脖颈之上,好似她稍微行差走错,便可能血溅当场。
做贼之人终究心虚,霎时间,一种被看穿的恐惧感涌了上来。
她死死按捺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凉意,强作从容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这边请。
他却微笑着,缓缓收回了紧紧锁于她身上的视线。
他转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语调温和,满含歉意,“原是不想打扰大家伙儿的雅兴,是我考虑不周了,原想问问阿恒,霁雪苑住得可还舒心,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物件?”
语调温和,满含歉疚,坦然得体,无可指摘。
郦瑄:“哥哥放心吧,有我在,短不了阿恒。”
郦隐温然含笑,“那便好。你们先看着,我去瞧瞧柔然。”
说罢,撩起袍角,举步往外走去。
楚楼的三楼有供客人小憩的厢房,郦隐甫一登上三楼,便与守在第二间门口、原地踱步的阮妈妈对上视线。
阮妈妈没料到郦隐会找上来,猛然一眼,还当认错人,定睛一看,果然是他。
她慌忙行礼,“郎君您,您怎么过来了?”
郦隐几步走过去,先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又看向阮妈妈,“送来的醒酒汤,可曾服侍你们娘子用下?”
“郎君放心,已用下了。”
郦隐:“睡多久了?我进去瞧瞧她。”
“没多久。”阮妈妈作势往郦隐身前虚虚一拦,“娘子有饮了酒,便头痛的毛病。一炷香前刚刚睡下,她睡觉轻,不喜房中有人,老奴这才出来守着。郎君也,也莫要进去了吧。”
郦隐的目光幽深,落在阮妈妈脸上,几个呼吸之后,他道了声这样啊,“那你好生伺候着,我便不打扰了。”
阮妈妈忙一璧作揖,一璧说着,“多谢郎君体谅,郎君慢走。”
郦隐举步往前走了几步,蓦地又转过身,猝不及防之下,阮妈妈吓得心跳到嗓子眼,脸上表情险些绷不住。
“怎,怎么了,郎君还有吩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