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隐温煦地笑了笑,“听闻妈妈的幼子,目下正为生计苦恼。不知属实与否?”
一想起自家业障,阮妈妈便头痛心焦,恨不得一头撞死,眼不见为净。
她凄然道:“家门不幸,孽子不长进。他那些乌糟事,污了郎君的耳,实在罪过。”
“妈妈不必过于苛责。”郦隐道,“小郎不懂事,一时行错没什么,往后有人提点着,不愁走不向正途。”
阮妈妈哀伤道:“郎君所言极是,只是外子老实无能,老奴更是愚钝无知,实在有心无力。”
“若妈妈舍得孩子吃苦,我这里倒是有个差事。”
阮妈妈闻言,从哀郁中回神,她先一迟疑,后忙不迭点头,“只要不是去送命,吃点苦摔打摔打是他的造化。”
郦隐仰唇笑了起来,“妈妈的幼子,我怎会让他去干送命的差事。是这样,校正司的沈指挥使与我是挚交。近日听他提起,府中欲招批护院,不知妈妈可否舍得,让令郎到沈指挥手下历练一番。”
“能在沈指挥使手下办差是他的造化,只是......”阮妈妈踌躇道,“只是,犬子半点拳脚功夫都无,怕是入不了沈指挥使的眼。”
“这个倒无妨,只要妈妈舍得小郎吃苦,不愁练不出一身好功夫。”
“自然舍得、舍得。”阮妈妈声音发颤,“长本事哪能不吃些苦头,老奴虽无知,也晓得‘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
郦隐点头而笑,“若妈妈同意,那我便给沈指挥使送个信。”
阮妈妈不住地点头道好,“郎君大恩,老奴一家定衔草结环,涌泉相报。”
说着双膝着地跪了下去,一连磕了三个响头,“往后老奴定日日为郎君祈福,愿郎君事事顺遂,长乐无恙。”
郦隐不错眼地审视,俯身跪在面前的妇人,几息后,他牵牵唇角,温和一笑。
“妈妈客气了,妈妈尽心尽力服侍柔然这些年,劳苦功高。如今我与柔然成亲,能力范围内帮扶一把,也是略表心意。只是,有句丑话需得说在前头,不是去了便能被留下,训练一程子,还需考选,若通过,才能留下效命。”
“老奴晓得了,一定叮嘱家里业障好生练,不辜负郎君的举荐之恩。”
“那便如此罢。”
“诶诶诶,郎君慢走。”阮妈妈扬声道。
躬身目送郦隐渐行渐远,眼看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阮妈妈提起裙裾,放轻步子跑至楼梯口。
探着脑袋往下望,确定郦隐确实已离开,她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然而,房内突地发出的动静,又骇得她赶紧闭上双眼,一璧念叨着“作孽呀,作孽哟。”
一璧倚着沁凉的墙壁缓缓坐了下去。
...
一门之隔,公孙桓听到郦隐声音的刹那,差点吓得一蹶不振。
直到阮妈妈那句“郎君慢走。”入耳,他含在口中的心,才重重跌宕回去。
陆柔然啧痴痴笑了起来,她倾身,嘴唇剐蹭公孙桓耳朵。
“这么害怕?”
柔媚的气音似能钻进人的脑中,公孙桓却没了吻住她的兴致。
“ 咱们不能如此,现今你是郦家五少夫人,若被人发现,你我......”
“你我如何?”
陆柔然狠狠一握,握得公孙郎倒抽冷气。
“祖宗,你要毁了我不成?”他痛呼。
陆柔然阴恻恻地笑了笑,“若不能为我所用,留它作甚!”
“......”
且不谈陆玠嫡女的身份,只陆柔然的美貌,世上的郎君们也很难不心悦。
公孙桓自然也心悦她,心悦到骨子里的喜欢。
然而他的家世,不配做陆相的东床快婿。
陆相几乎权倾朝野,公孙桓无力与之抗衡,自然不敢再招惹陆柔然。
“实非不可为你所用,而是在下没这个福气。”公孙桓修长的手指温柔搅动,“卿卿,你晓得我有多倾慕你。”
陆柔然被他激起一身战粟,细碎的动情,难以自持的溢出,她攀住他的脖颈拥住他。
“有没有这个福气,谁说了都不算,只有我说了算。”
“你欲如何?”公孙桓问,“同郦君和离?”
“目下还未想好,横竖有替我的。”
“难不成,她还能替你一辈子?卿卿,你听我的,莫要再任性。万一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陆柔然闻言,眉梢眼角瞬间凝上寒霜,她一把推开公孙桓,“如何?你这是打算始乱终弃么?我这身子可是给了你。若被我父亲和郦隐知晓此事,你猜郦瑄还会不会青睐于你?或者我现在喊一嗓子,你猜后果可否堪想?”
今日原不想与她如何,奈何许久未见,确实想她,况且她热情如火,他这才一时没把握住。
公孙桓一把抱住她,讨好地亲吻她耳垂,“卿卿舍得我死,我却不舍得卿卿受半分委屈。我只是心疼你。”
陆柔然纤细的指尖戳他胸口,“既然心疼我,便听我的。”
...
有情人终成眷属,一台戏落幕,陆柔然也在这时,推门而入。
柳氏细细打量,见她面色红润,神情饱满,似是休息的极好,已完全看不出哪里不舒坦 。
柳氏适时送上关怀,“刚想上去瞧瞧你,没成想你先下来了。如何,可还有何不舒服?”
陆柔然扶了扶额,没什么情绪地道:“让大家伙儿见笑了,现下好多了。”
柳氏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含笑点头,“那便好。只是可惜了,没让你看上戏。”
这些年来,随着陆玠在朝中的权势越来越盛,陆柔然也渐渐不耐烦做些虚头巴脑的面子活儿,所幸多数时候,陆二娘子并不需要虚与委蛇应付谁。
只是当陆二娘子嫁给郦隐,她便不再只是陆二娘子,她是郦隐的夫人,郦家的五少夫人。
陆二娘子的威势,消减一半。
“无妨,下回再看便是。”陆柔然说。
柳氏:“等哪日你想看了,咱们再陪你来。”
怎么还没完没了起来?
陆柔然不再应声,只略略点点头以做回应。
想到来时路上还觉着此人尚可交,眼下柳氏真真觉着自己可能眼瞎了。
她转而招呼大家伙儿出门,“既这么,咱们便回吧。”
“咱们也走吧。”郦瑄挽起探微的胳膊,迈出门槛的时候,她瞥向陆柔然。
原本看在哥哥的面上,郦瑄想过与陆二娘子好好相处,但瞧瞧她这人的德行,着实难相与。
程钰则稍停顿几息,待众人先行一步,她拽住郦阳,小声道:“傻了不成,怎能当着大家伙儿的面直撅撅地问呢?女郎家面皮薄儿,你这么一问,谁好意思应你。”
郦阳闻言,疑惑蹙眉,迟疑道:“是么?”
“怎么不是。”程钰给他出主意,“你们不是一辆车么,待会子上车后,你再问,看她愿不愿随你去玩。若应下,直接悄默声带她去便是。”
其实,一直以来,阿恒对他的态度都不冷不热,他瞧着,阿恒对他似乎并无那方面的意思,不过人在屋檐下,不好直接拂了祖母的意罢。
可是,自打她嗓子坏了以后,不能讲话了吧,对他的态度反而比以往热络许多。
郦阳好笑嘀咕:难不成,吹了一夜冷风,坏了嗓子,开阔了脑子?
疾行几步,郦阳追上探微。
郦瑄识趣,松开探微,转而挽住程钰的胳膊。
郦阳粲然一笑,略略歪头靠近探微,小声央求,“不要总拒绝嘛。”
说着,觑觑探微脸色,“你不愿去夜市也成,咱们把隆丰楼的铛头请到府里来。诶,听说宝月阁新出了些头面,要不要让薛娘子来府里一趟,你选一选?”
探微刚要摇头,不经意间一瞥,发现郦隐正不错眼地望着他们。
他脸上表情淡淡的,一双失去笑意的黑眸,似乎散着几分凉意。
注意到她的视线,他眸中的寒意并未散去,瞧得人后脊背涌起丝丝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