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问她,喊他有何事,她也只能讪讪道句没什么,“阿兄慢走。”
郦隐点头而笑,缓声道:“你也慢走。”
探微顺从说是,而后,敛睫静立在原地等他先行。
等了几息,却不见视线锁定的那双脚挪步,她按捺着抬眸的冲动,又等几息,他竟依旧不动如山。
她按捺不住了,仰首望住他。
四目相对,他起先一副无情无绪的模样。
随着时间流逝,探微始终不出声,只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被看得不自在,终是绷不住了。
眼梢眉角缓缓淌出笑意,有几分含蓄,有几分莫可奈何。
“我是觉着,你还有话同我讲。”他主动坦白心声,“有吗?或是我想多了?”
他竟能看出来?
她的情绪如此外露么?
探微稍稍低头,抿起唇静思片刻,斟酌着开口:“阿兄,我与八郎......”
话说到此,她有些难以启齿,她面露难色,仰头看他。
他浅淡一笑,温声问:“你与八郎如何,他让你受委屈了?”
探微忙摇头说不是,“八郎待我很好。只是我......或许我这么想,极为不识抬举,但我觉着婚姻之事,但凡勉强便是两个人的悲剧。我与八郎不合适,我非良配,他不该再在我身上费心思。此事是太夫人的主张,我计较许久,觉着阿兄带我回府,还须事先告知您一声为好。”
她的话语仿佛甘霖,几息间浇灭郦隐心头的悲伤。
他不动声色地缓吁了口气,随着她的话音落下,他胸臆间的憋闷涤荡一清。
他仰唇笑了起来,嘴唇刚翘起,忽又惊觉此时不该笑,便又强压了下去。
知晓她是个极有自己想法的姑娘,郦隐尊重她的选择,但有些事需得问清楚。
“我能知道因何吗?”他斟字酌句,“八郎一片赤子心,相信会是个好夫婿。”
“嗯,八郎很好。”探微说,“只是我不同于寻常女子。日后我若成亲,必是招赘婿,生儿育女随我姓蔺,延续我蔺氏香火。”
延续蔺氏香火?
霎时间,一股悲戚感自心缝间喷涌而出,冲击的郦隐鼻端发酸。
十年前周蔺两家负屈含冤陨落,十年后蔺家尚有生命延续,周家却......
周家的香火,已断于刽子手刀下,宗祠被毁,家庙铲平。
郦隐甚至都不知,外祖的忌日是哪日,只能估摸着、偷偷的、遥远的拜祭。
“好,我知道了。”他压了压胸臆间的起伏,以事实而论,“八郎是五叔的长子,做赘婿的话,即便他愿意,祖父与五叔也不能同意。你想的对,不如早早掐灭他的想头,省得越陷越深,两难抉择。”
他这话过于委婉了,即便八郎是通房生养的,权门郦氏子孙,断然不会给蔺家做赘婿。
探微道了声是,“姐夫言之有理,那明日我便先同太夫人讲?”
“不忙。”郦隐制止她,斟酌道,“祖母那里,我去说吧。至于八郎,你若直接拒绝他,日后怕是再见都是难堪。你若信得过,我先同他谈谈,若他执迷不悟,你再同他讲清楚。你觉得,如此可好?”
探微说好,“还是阿兄想的周到。我瞧着,八郎很是敬重您,您能先出面,委婉提醒他,比我自个同他讲来的好,如此也能全了大家的体面。眼下我在贵府借住,大家伙儿都待我极好,我是真怕行差走错伤了情分。”
她总是懂事的让他心疼,他温声道:“你心里别有包袱,不碍什么的,祖母那里,我会好好同她讲,想来她定能理解你。若府里住的不自在,等过阵子确保安全后,我寻处院子,你搬出去,或想与瑄儿多待待,都可。”
探微闻言,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久久失语。
郦隐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下一慌,忙问:“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人心为何是肉长的,若是石头做的,该多好。
那样的话,即便他的善意如热油,她的心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探微摇摇头,哽咽着启唇,诚挚道:“谢谢......真的谢谢。之前相认时,我满脑子都是阿叔的事,失礼了。眼下虽说迟了,还是想补上谢意,谢谢阿兄过去的帮扶,如今的照拂,阿恒没齿难忘。还是那句话,今生无以为报,来生阿恒必定衔环结草,生死不负。”
郦隐静静听着,隔了好一会儿,才叹道:“不管你当我是谁,老师、兄长,都可。我也还是那些话,于我心里而言,蔺三舅如同我血亲舅父,你与瑄儿一样,是我妹妹。作为兄长,照顾你是我的责任,也是先母对我的嘱托。我知,咱们分开多年,已然生分,即便曾书信往来,到底不同。你若实在想谢,等我母亲忌日,你随我去给她磕个头吧,好吗?也让她看看你,知道你好好的长大了。”
周姑母。
探微隐约记得,那是位很有灵气的女子,极和善宽容的长辈。
她点头说好,“等姑母忌日,我一定去。姑母生前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我给她绣件斗篷吧,等寒衣节的时候送给她。”
郦隐面露难色,支吾道:“我不知母亲最喜欢什么颜色,记得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有。”
听说他母亲是九年前过世的,那时他年纪尚小,小郎君不留意母亲的衣着,实属正常。
探微说不打紧,“就时下夫人们最喜欢的吧。”
郦隐说好,“我不懂这些,你看着办。”
如此两下里就算说定了,探微再次同他告辞,他含笑颔首,依旧如方才一样静立。
此时没了心事,探微也领会过来,他是在等她先行,她欠了欠身,率先举步而去。
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身上清淡如雨后新竹的幽香钻入她鼻端,她发现他近日一直用这味香。
他如此喜欢吗?
不知他现有的还能用多久?
或许应当再制些送他。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着此事,直到进了霁雪苑,阿俏迎上来同她说话,她才收回心思。
与陆柔然互换的日子,探微最怕的便是被阿俏看穿。
她与陆柔然的这场互换,之前尚算天衣无缝,可当两人同时以自个的身份现身于众人面前,其后再互换,被识破的风险,无疑增加数倍。
再者装哑这事,装一日两日三五日尚可,断然装不了仨月。
阮妈妈这厢,也是如此想的,这几日她夜夜辗转反侧,如何琢磨都觉着装哑这事只可应急,终究不是天长日久之法。
况且娘子还想,隔三差五换回来一次,好让郦郎君适应她与蔺娘子的同时存在。
这......这不是儿戏嘛。
如今阮妈妈是日夜煎熬,寝食难安,总梦到这荒唐事被识破,她这条老命死于棍棒之下。
可忠言逆耳啊,陆柔然是铁了心任意妄为到底,无论阮妈妈如何苦劝,她一概不予理会。
阮妈妈莫可奈何,唯有每日多上一炷香,跪求各路神仙保佑此事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