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感念他对她的帮扶,其实他的帮扶十分有限。
四年多前,由于慢了一步,当郦隐得知,她已出掖庭之时,她早已消失于茫茫人海。
当他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找到她时,她已被李叔收养。他们居于平康县安业坊,靠一家小小明器铺子为生。
郦隐想带走她,故而找上李叔。
不想甫一见面,李叔竟认出,他是周雍外孙。
原来,李叔曾是周雍手下的宣节校尉,当年那场战役,他也身在庆州。
彼时,周雍被虏,他受蔺闻川之命,前往居州搬救援。
不料,路上遇百年难见的大雾,导致他迷路,困于山中许多日,继而耽搁了时间。
后来他刚到居州,便听闻周蔺两家通敌叛国,昔日的战友俱已亡于敌人刀下。
敏锐的直觉让他察出其中蹊跷,他不敢再回营中,也不敢再回敏州老家。
六年前,他意外救了一位遭遇山匪的李姓人。后来,那人伤重身亡,他便冒用其户籍,迁来平康县落脚。
探微是他路过陈县时,于一群小乞丐手中救下的。
彼时,她正为一个包子遭乞儿们围殴,混乱中,李叔看到从探微身上掉落的玉佩。
李叔认得那块玉佩,当年蔺将军雕刻玉佩时他见过,将军说送给他那对双生儿女。
再见故人之女,李叔潸然不止。
自此,他便收养了探微,带着她回到上京,隐居于安业坊。
找到探微时,郦隐十七岁,刚被圣人钦点探花。
李叔说,知他有辉煌前程,也知他能给探微富足生活。
但探微是女孩儿,被他以照顾的名义带走,圈养进一方小院,算怎么回事。
不如让她留在桃树巷,留在李叔身边,市井生活虽苦,但摔摔打打,或许能助她练就挣嚼用的本事。
况且,面对过往的人和事,于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痛苦。
就如,萧昶暗中找过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始终郁郁寡欢。
抄家灭族的浩劫、亲人相继离去的悲恸,是她生命里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不管郦隐还是萧昶,于她来说,现身只会让她愈加怀念亲人,唯有远离,才是对她最妥帖的照顾。
李叔的一席话,令郦隐陷入沉思。
是啊,将她如笼中雀一样呵护起来,看似对她好,也许如李叔所言,恰恰误了她。
况且,因为祖父与父亲当年的行为,郦隐心中始终对蔺家有愧,他其实不知如何面对她。
照顾她,不过因为母亲遗命,不得不为之。
李叔的考量,实则也解了他的围。
于是,他便按李叔所言,让她以宋恒的身份,平平静静的生活于市井之中。
郦隐则只远远的看着她,以周隐的身份、以他自认为对她好的方式,暗暗帮扶她。
这些年,她混迹市井吃了许多苦,有些时候郦隐看不下去,想伸以援手,转念又想到对李叔的承诺,只能按捺住怜惜。
好在她是个有出息的,凭着自己的本事,越来越好。
郦隐曾以为,此生都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却也在与她日夜相对的日子,不止一次悔恨自己的迟钝;
悔恨看清自己心意时,局面难以扭转;
悔恨自以为成全的放弃。
他如何不懂祖父、祖母的意图,可她......
即便处境原因,难以拒绝,她也不排斥八郎的接近,不是么。
他们相约爬灵山、溪边垂钓。八郎为她选小马驹,教她骑马,他们相约日后一起纵马驰骋,悦游大昱锦绣山河。
他不远不近的看着他们,也曾真心祝福他们。
八郎是他弟弟,他觉得比起她心上那个男人,他的弟弟更值得托付终身。
一日日一夜夜,他以为,没有熬不过去的槛,狂颤的枝蔓终有平静之时。
可谁又知,前提却是,不再起风。
她与陆柔然合伙欺骗,固然可恨。
但何尝不是一次上天对他的垂爱,阴差阳错间,最起码将她送到他身边。
但今日看来,所谓垂爱,不过他的一厢情愿,自我臆想,是吗?
上天如此待他,何其残忍。
如果注定无法拥有,不如就让他失望到底。
为什么要给他一线希望,又残忍收回?
人啊,若一直处于黑暗之中,从无窥见一丝天光的希望,接受命运的安排,也未尝不可。
然而,若曾见过一丝微弱的光明,无望的希翼悄然闪现过。
那么贪婪与渴求,便使得人再也不愿重回无尽的黑夜之中。
兄弟间,以和为贵,夺弟所喜,有违为兄之道。
可八郎的喜是喜,他的喜难道不喜吗?
胸口难受的彷佛遭了石锤斧凿,即使有无边夜色遮掩,郦隐也无法多看她一眼,他调开视线,试图以最平缓温和,不泄露分许情绪的语调,道:“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探微有些错愕,眼见他转身,即将举步离开,不知为何嘴巴就跑到了脑子前面,她脱口喊了一声“阿兄。”
他脚下一顿,几个呼吸后,才缓缓转过身。
“怎么了?”他温声问。
额,这个......
探微被问住了。
其实是在某一瞬间,她觉着不该戛然而止于此,觉着他的反应不对头,感觉他似乎极为伤情,莫名脱口喊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