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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添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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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卿,”他缓缓开口,“昨日登闻鼓响,京都哗然,举子激愤,谏官上疏。如今此事已关乎朝廷体面,天下观瞻。诸卿,有何见解?”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短暂的死寂中,一道身影毅然出列。

杨继手持玉笏,声音凛然,“圣上!臣有本奏!陆府婢女曲儿枉死,尸骨未寒,其家又遭逼赔殴残,此乃铁证如山之事!陆府骄横跋扈,视人命如草芥,此风断不可长!《昱律疏议》有云:‘主杀奴婢,徒一年;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半。’更何况是隐匿死因,诬告逃逸,伤残亲属?此非一家一府之私事,乃关涉国法纲纪,社稷根基!”

曲儿之事,起初陆玠听陈内知禀报过一回,但一个小小婢女逃逸,实在不值得他放心上,后来便抛之脑后。

当他再听闻此事时,便是登闻鼓响,曲儿母亲连同他府中另一名婢女状告陆府。

据陈内知交代,当他听闻桃树巷失火之事后,曾派人去过平安县廨。

那时县廨已定案,死者为李宅叔侄。

陈内知得知后,虽心存疑虑,但谁也不能证明死者就是曲儿,况且曲儿那等出身,根本不值得他多花心思。

在曲儿办差时枉死与逃逸之间,他选择了按后者处理。

再者讲,别说办差中途枉死,即便被主家活活打死也非新奇事,一条贱命而已。

然而,谁都没想到,一条贱命之死,竟引发如此烧身大祸。

陆玠确实是事发之后才了解全部,但他没法自辩,他持笏出列,躬身道:“老臣不敢推托不知情之过,论到根上也是老臣治家不严,以至管事办事不利。昨日闻讯之后,臣以重罚府中管事,责令府中详查,也已送抚恤金到冯家,臣亦会闭门思过,严正家风。”

杨继把此事拔高到关涉国法纲纪,陆玠三两句又扯回家宅内务。

桃树巷因何失火,章传是知道的,令他万万没想到,这把火还烧到陆玠身上。

待他的好外甥庆王,同他交代一二,他先是大喜,直叹上天助他,但再细细琢磨,又冷静下来。

其实他不太赞同在这件事上大做文章,毕竟有些事经不起细究。

但杨继显然不想轻易放过陆玠,御史台林侍御史出列,义正言辞道:“圣上素以‘仁孝’治天下,教化万民。如今天下脚下,宰辅府中,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若不严惩,何以安抚天下黎庶?何以面对学子们的激愤?臣恳请圣上,下旨彻查,无论涉及何人,均依律严办,以正视听,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陆党之一的付侍郎上前一步,深深一揖,“陛下,臣以为,林史君所言,不无道理。然,事涉宰辅,不可不慎。内知行凶,是否乃陆公授意,尚需查证。或许……是下人欺上瞒下,亦未可知。”

适时,陆玠又道:“老臣蒙圣人信重,却治家无方,致使门下出此恶奴,惊动圣听,扰乱朝纲,老臣……心如刀绞,无地自容!”

他话语恳切,甚至抬手用袖角拭了拭眼角,“老臣愿承担失察之罪,听凭圣人发落!若系他因,也恳请朝廷还老臣一个清白!”

他以退为进,将大部分罪责推给管事,承认失察,治家不严。

元和帝静静听着,目光在一众臣工之间缓缓移动。

这不仅仅是一桩人命官司,更是一场朝堂势力博弈。

如今他需要陆玠来制衡章家,轻易不想动他。

但昨日,经过举子们那番煽动,如今民怨沸腾,若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势必损伤朝廷威信,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动荡。

终于,元和帝开口了,一声“够了!”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一切议论,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婢女一案,事实俱在,陆府管事及一众恶奴所为,罪证确凿,着京兆尹与大理寺联合会审,从严从重,按律处置!该流放流放,该问斩问斩,绝不姑息!”

“陆玠——”元和帝目光转向他,“御下不严,治家无方,确有失察之过。罚俸一年,待交接完手头事宜,闭门思过一月,以示惩戒。望卿深刻反省,整肃门庭!”

话音一落,大部分官员齐呼,“圣上圣明!”

这个结果,既平息了众怒,又未彻底动摇陆玠的地位,暂时维持了朝堂的平衡。

不知杨继对这个结果满意不满意,横竖章传还算满意。

陆玠的位子虽保住,但罚俸、闭门思过的处罚,无疑是在他如日中天的权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治家不严的污点已烙上,清流和寒门官员,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后续的弹劾必将接踵而至。

还有前几日,他那好女儿和舒、秦两家娘子之间的龃龉,内宅之事虽小,牵扯上的人不见得份量轻啊。

三月末的风,吹过宫阙重重,仿佛带着山雨欲来的腥味。

...

曲儿之事闹出的风波,阮妈妈已听说,故而,接到陆府来信要她们回去之初,心里便一阵阵惶然。

即便陆柔然再不耐烦她的忠言,她仍旧在回去的路上,苦苦哀求良久,所幸这回娘子倒未出言斥责。

抵达陆府,先去向陆太夫人请安。

自从先头夫人过世,陆柔然便养在陆太夫人膝下,太夫人疼她年少丧母,对她极是宠爱骄纵。

依阮妈妈看,陆柔然如今的脾性,很大原因是太夫人惯出来的。

陆太夫人乍一听说,此次陆柔然回府,是陆玠特意差人她叫回来,不禁疑心道:“可说了你父亲因何叫你回来?”

陆柔然并未将回府之事当回事,无所谓道:“不知。”

又说起先前陆铣托她之事,“日前兄长托我做说客,只是我没本事,连嫂嫂的面都未见到。”

“轻瞧自个了不是,怎是你没本事。”陆太夫人轻拍她的手,“是你那嫂嫂啊,小题大做,委实矫情。此事难办,你不用跟着操心,且看你父亲的意思吧。哦,对了,郦家你那六叔与谈家八娘的事如何了?日前听说两家争孩子,如今可有眉目?”

陆柔然说没有,“前两日,宁国长公主亲自来郦府做说客,坦言谈八娘日后不会再嫁,俩孩子是她的寄托,请魏国公夫妇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莫咄咄逼人。孩子始终姓郦,不过养在谈府,日后郦家想孩子了,大可接孩子回郦府小住几日,结果被郦太夫人委婉拒了。”

陆太夫人长长地“哦”了一声,“居然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了?这回这俩老货倒是硬气。”

祖孙俩说了一头晌的话,用过晌食,陆柔然陪陆太夫人逛园子消食,其后又一道歇在太夫人这儿。

期间,阮妈妈告了一个时辰的假,说临时有事,需得回家一趟。

陆柔然准她的假,并额外多宽裕她一个时辰。

待阮妈妈离开后,陆太夫人提醒陆柔然:“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念旧情原是好事,只是如今她那夫婿断了腿,小郎又是个祸头子,都是拖累。你将如此一人留在身边,依我看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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