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太夫人曾以为,郦隐与旁的男子不同,她以为,他会更注重女子的内在。
故而,当初帮他谋亲事时,太夫人才看中了知书识礼的舒六娘子。
不过眼下看来,郦隐与旁的男子没甚不同,初初他虽瞧不上陆二娘子,如今温柔乡里走一遭,陆二娘子便成了他的心尖肉。
随着郎君们离去,女眷们开始议论,时下最受追捧的笃耨香。
此香产自真腊国,前些日子传入大昱,身价一度涨到一两二十万钱。
郦瑄:“听说此香还可掺入面脂,有美白之效。”
程钰砸舌,“为免过于奢靡。”
顾瑛嫣嫣一笑,满目羡慕地望向陆二娘子,“听闻陆府曾采买过,不知娣妇用过之后感觉如何?是否如传闻中所言,香气清远持久。”
“陆二娘子”含蓄地牵了牵唇角,“不知三嫂从何处听来此消息?横竖我从未见过此香,更逞论用上一用。”
顾瑛:“如此看来是误传了,我还想着若娣妇有,咱们也去你那儿见识见识珍奢货。”
“陆二娘子”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那要让嫂嫂失望了。”
太夫人谈笑看之,适时开口道:“如今时局不稳,还是莫出那些个风头的好。昨日听你们祖父说,平南军已打到灵宝,如今战事胶着,未知来日如何。咱们郦家树大招风,大家伙儿还是蛰伏些为好。”
三个月前,平南王以忧国之危、奉密旨入朝讨章传为名,于平阳发起叛乱。
然而,顺关天险,加之昱军兵力强盛,满朝皆相信,诚如圣上所言,“跳梁小丑,不足为惧,不日必传佳音。”
谈起平南王发兵,程钰抑制不住心中愤慨,横了“陆二娘子”一眼。
半年前,平南王偕妻谒见昱朝都督,路过岷江郡。
那岷江太守贪财好色,不仅向平南王索要各种财物,还见平南王妃姝丽,斗胆起色心,又为掩盖其罪行,向朝廷密奏、罗织平南王罪状。
平南王怨愤交加,故而发兵反叛。
至于那岷江太守缘何如此胆大包天,说到底无非仗宽翼庇佑。
要说此事还有一可恨之处,便是章陆二人纵容朋党作乱,事后却可拂拂衣袖,不沾染一粒尘埃。
身为武将之后,此刻的程钰横竖皆看陆二娘子不顺眼,她咬咬牙,铿锵道:“裴将军骁勇善战,相信不过旬日,必传佳音。”
太夫人含笑点头,转而道:“还有几日便是佛诞日,如今明之媳妇和敬之媳妇身子重,柔儿、钰儿,今年就由你俩一同协作操持吧。”
四月八日为佛诞日,太夫人素来深信“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从前每年这日,都由她亲自操持放生之事,随着她年纪渐长以后,这事便交由儿媳妇们轮流代办。
一代一代延续,自从孙辈的媳妇们相继过门,此事便又传至这一辈媳妇们手中。
“有何不懂的,便去问你们二嫂、三嫂。”太夫人又交代。
一听要与陆二娘子共事,程钰极其不愿。
但如今她不止是程家女,还是郦家妇,倒霉催的,她与陆玠的女儿是妯娌。
程钰按捺下不愉,躬身道是,“钰儿定不辜负祖母信赖。”
一旁陆二娘子也躬身道是,“柔然定与娣妇齐心协力,不负祖母所期。”
太夫人含笑道好。
众人又说笑一番,太夫人摆手,“我也乏了,你们且回吧。”
众人退出松涛堂,于连廊处四散离去,唯剩探微与程钰,默契的立在原地未动。
往年一人操持的事,今年由她们二人共同完成,太夫人此意,倒非小瞧她们的办事能力,而是有意缓和两人关系。
程钰看出太夫人用意,探微自然也晓得,此时二人面面相对,她先仰唇一笑,露出昭示她亲近友善的笑意。
“此前,我虽随祖母前往灵泉寺放生,但并不清楚其间诸般周祥,此后筹备中若有何差池,还往娣妇多多海涵。”
从本心讲,程钰自是不愿与陆二娘子结交。
但是吧,且不谈如今祖母有安排,只从程钰的好奇心来讲,她越瞧陆二娘子,越觉得此人甚怪。
当强烈的探究欲占据上峰,她便开始说服自己,暂且抛弃对她的成见,先虚与委蛇接近她,解开盘踞心头的疑惑,也不是不可以。
如今祖母安排她俩操持放生之事,对程钰来说,也算是一个解开心头疑惑的机会。
既然她先表达出善意,程钰也不再拂她的面子。
程钰含蓄地笑了笑,“嫂嫂这般客气,倒教钰儿惶恐了,咱们姊妹互商互谅,共同尽力做到完善便是。”
探微:“娣妇所言极是。不知今日有何安排,愿不愿到我那儿小坐片刻,咱们边饮茶吃果子,边商议商议选鲤之事。”
程钰:“好啊,早就想尝尝嫂嫂做的透花糍,不知今日有没有口福?”
探微失笑,“自然可以。”
...
博山炉里的离枝香烧到将烬未烬,青烟凝成丝帛般的薄雾,盘旋在半空中久久未散。
郦隐踏进房中时,探微正歪靠在紫檀曲录床上,手里捧着本《放生仪轨》,听到他进来的动静,她眼皮都未抬一下,好似全然未察觉他的存在。
郦隐轻咳一声,怨念十足地叹息:“这才成亲几日,夫人就不屑看我一眼了。”
探微失笑,赶紧赔罪:“未能出去远迎,还请夫君见谅。”
郦隐眼波幽幽:“哪需夫人远迎,只要夫人肯看我一眼,足矣。”
探微忍俊不禁,翻个身背对他,假装继续看书,“我不想听夫君讲话了,听多了怕是要得消渴症。”
郦隐一怔,随即朗声笑出声,他在她身边坐下,瞥了眼她手中的书,“怎么看起这个?”
探微放下手里的书,翻身面向他,一璧盯着他眼中的红血丝疑惑,一璧道:“祖母将今年的放生之事,交由我与娣妇张罗。”
“祖母这是想通过此事,缓和你俩的妯娌关系。只是,会不会觉得为难?若实在无法共事,寻个由头推了便是。”
她知,他关心的人是陆柔然,可这话落在探微耳中,心头又不可抑制的漾开层层涟漪,缠绵也灼心。
是因缺少关怀,才如此禁不住旁人的好吗?
哪怕这份好,并非给她。
暗暗按捺吓心中烦乱,她回道:“娣妇大度宽容,如今已不生我的气。今儿我们商议了选鲤之事,虽意见稍有不合,但谈的尚算愉快。”
郦隐饶有兴致的“哦”了声,“哪里意见不合?可否说来听听,或许我可帮着参谋参谋。”
“夫君能帮着出谋划策自是极好,只是,你上直一日,累不累?”她的视线凝落他静深的双眸,“夜里没睡好么?还是直上公务繁忙?怎么熬红了眼。”
说来也是惆怅,与她寝食相依,是他的梦寐以求,可真真切切达成后,竟也成了让他辗转难眠的酷刑。
理智上,他深知罔顾男女之防,强与她同床共枕,实是厚颜无耻的行径,断不可再贪得无厌。
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的青丝蹭过他的指尖,她的呼吸就在耳边,他就只想把刻在骨子里的恪守,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