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如今误入孽缘,虽说是他识人不清,可他们这些听差办事的,终究难辞其咎。
毕竟若非他们在蔺娘子的男女私事上有所疏漏,郎君也不至于一直蒙在鼓里,全然不知。
郦隐搁笔,抬眼看石清,“有多亲昵?”
石清面露难色,踌躇半响。
郦隐无情无绪地注视,压得他喘不动气,他终是咬了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东墙博物架旁,伸手臂抱住架柱,歪着脑袋便往架体上贴去,只期盼这荒诞演示能让郎君领会其意。
石清没有心上人,但男人嘛,没有过女人,不代表没看过秘戏图。
石清抱着冰冷的木架,只当这是他心上人,可是那万般缱绻、千般柔情该如何表现啊,石清急得额头冒汗。
然而,既然已开始,郎君不开口制止,他便抱着架子亲蹭不休。
说句酷刑也不为过,他脑袋坏了么,为何想出这么个好法子惩罚自己。
郦隐静立旁观,眸底无半分波澜,良久才淡淡开口叫停,“霍筠青呢?阿恒不是近日才疏远他?”
石清如蒙大赦,赶紧跳开,远远博物架三丈远外。
待站定,他垂了垂首,道不是,“自打认识赫连祈,蔺娘子便开始疏远霍郎君,只不过日前才彻底断绝关系。”
郦隐缓缓坐回圈椅里,他眼帘微阖,掩下眸中压不住的情绪,“继续。”
“霍郎君的娘亲嫌蔺娘子来历不明,又嫌李老爹开明器店晦气,死不松口应允他俩的亲事。属下猜,或许是因此寒了蔺娘子的心,她才移情赫连祈。”
郦隐抬眼,语气凉薄:“这很重要?”
石清哑然,不敢再讲无用的安慰之言,继续讲正事。
“蔺娘子与赫连祈之间,并非只男女私情。一年来,蔺娘子利用皓月阁制香师的身份,周旋在京中夫人娘子之间。半年前,赵尚书与严侍郎夫人私通暴露之事,便有蔺娘子的手笔。探子查到,此前十月栖身那处小院,是义帮肖大的私产。这肖大是翠鸢阁碧芙娘子的相好,而翠源阁正是赫连祈的产业。”
谈及曲儿的事,但凡稍作推敲便不难断定:她母亲背后必然暗藏主使。
不然,区区蝼蚁,怎敢去撼参天大树?
还有那十月。
谁会特意留意陆柔然身边一个婢女的失踪,还能精准知晓,她失踪的来龙去脉?
十月又凭什么胆敢协助曲儿母亲,公然与陆家对簿公堂?
若按十月所言,她只是出于对曲儿的愧疚,以郦隐来看,这说辞压根站不住脚。
十月并非孤身一人,她有休戚相关的家人,她曾是陆府婢女,不可能不清楚陆玠的权势、陆家的阴狠手段。
即便她愿以自身安危为赌注,也断无理由不顾及家人的安危,让他们陷入险境。
关乎性命的抉择,无人会贸然行事。除非有人提前给了她定心丸——
此事闹得越大,陆家越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动她们。
即便陆家真要撕破脸,他也能保她们全家平安无虞。
郦隐:“这么说赫连祈在京中的倚仗是章家与庆王。”
石清:“目下来看是。”
赫连祈,西勒人士,出身经商世家,自幼体弱。
五年前昱渊两国开通互市,他移居大昱经商,先在会州、利州等地辗转,两年前始抵上京。
此人经商手段狠辣,向来不择手段。
最早盘下翠鸢阁后,又陆续收纳肇春坊等娼院,如今玲珑街半数园子皆归其名下。
约莫一年前,皓月阁也落于他手,就连珍宝阁等玉石铺子,传闻他亦有意收入囊中。
来上京后,他一直居于长安巷宅邸。
因身骨孱弱,素日极少出门,生意往来全交由手下打理。
是以,许多人竟不知,那些产业的真正主人是他。
初查此人履历,与寻常逐利商人并无二致。
可深入细究便会发现,他明面产业不过是幌子,真正的财富来源,实则是倒卖机密信息、暗中助力朋党之争。
据密探所获讯息推断,他已攀附章氏这棵大树,凭借手中资源暗助章家,进而扶持庆王。
但在郦隐看来,真相绝非眼前所见这般简单。
蔺家姊妹与赫连祈交情匪浅,他想必早已知晓二人身世。
再看他襄助章家之举,固然是为巩固庆王在朝中的势力。
可陆玠、赵尚书,他欲要扳倒的这些人,无一不是当年周蔺两家叛国案的始作俑者。
千丝万缕缠绕,盘根错节交织,诸多未曾料及的隐情,骤然撞入眼前。
郦隐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怅然无措。
他起身推开槛窗,夜幕低垂,湖上灯影摇曳。
他抬首,遥望晦暗苍穹,月色浅薄,星子疏落,恰似那年,忽闻她的确切消息,他漏夜赶去,却只能远远望她一眼。
彼时,若他未曾因顾虑重重,隐身欺瞒。
而是堂堂正正,以郦隐之名与她相认相交,今日的他们,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
可惜,来世不可待,往世更不可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