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志远站在老槐树下,手里那叠刚打印出来的计划书还带着点打印机的余温。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围坐在树荫石墩上的,是王翠兰、姜丰年,还有几个村里常在这儿歇脚的老辈人。李建设坐在稍远一点的磨盘上,手里卷着旱烟,没往这边看。
“各位叔伯婶子,”陈志远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亮,“我今天想跟大家聊聊,咱们村以后怎么搞钱的事。”
王翠兰正纳着鞋底,头也没抬,“远娃子,你在城里挣大钱,还操心咱这土坷垃里的事?”
话里带着刺。
陈志远没接茬,他翻开计划书第一页,上面是彩色的饼状图。“我做了个方案,咱们可以成立一个农业合作社。简单说,就是把各家零散的地,按入股的形式集中起来,统一种植、管理、销售。规模上去了,成本就能下来,跟收购商讨价还价也有底气。”
他把“规模效应”四个字说得很重。
姜丰年蹲在石墩边,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地上爬过的蚂蚁,没吭声。
“这是股权结构设想,”陈志远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表格,“按土地面积折算股份,年底根据收益分红。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一阵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卷了边。他赶紧用手压住。
“啥叫股份?”坐在王翠兰旁边的吴秋月问了一句,手里剥着毛豆。
“就是……您出多少地,占多少份子,好比合伙做买卖。”陈志远尽量解释得直白。
王翠兰停下针线,抬起头,眼睛眯了眯。“远娃子,你念书多,婶子问你一句实在的——这买卖,要是亏了,算谁的?”
陈志远一愣。“风险共担,刚才说了,大家一起……”
“一起担?”王翠兰打断他,嗓门提了起来,“我家就那三亩半好水田,是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底子。你一句‘一起担’,亏没了,我找谁哭去?找你?你刚回来,兜里能有几个子儿赔我?”
话像石头,砸在地上。
陈志远脸有点热。“我们有详细的可行性分析和市场预测,亏损概率很低……”
“概率?”王翠兰嗤了一声,“老天爷下雨刮风,你跟它讲概率?去年姜老哥种的那片辣椒,说好的价钱,临了赵广源那黑心的压掉三成,你预测到了?”
蹲着的姜丰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默认。
“那是渠道问题,”陈志远语速加快了,“所以我们才要自己联合起来,跳过中间商……”
“跳过?”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头嘟囔了一句,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地都并一块了,以后你家牲口啃了我家苗,我家水多淹了你家埂,吵起来找谁断?找李文书?他还能天天给咱们断官司?”
李建设在磨盘那边,依旧卷着烟,手指慢悠悠的。
“这些都可以事先定好章程……”陈志远翻到后面几页,“管理细则里都写了……”
“章程能当饭吃?”吴秋月把毛豆壳扔进脚边的筐里,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家地肥,年年能多打两担谷。他姜叔家坡地瘦,出力多收成少。并一块了,咋算?按地算,我亏。按产出算,姜叔亏。这账,你章程能算得清?”
姜丰年这回抬了头,看了吴秋月一眼,又低下头,烟锅在石头上磕了磕,闷声道:“是这么个理。”
陈志远张了张嘴,他计划书里有关于土地肥力评估折股的补充说明,在附录第三页。可看着吴秋月那张被日头晒得红黑的脸,还有姜丰年佝偻的背,他忽然觉得,把那几页纸递过去,像个笑话。
风又来了,这次更猛了些,直接把他腋下夹着的一摞资料吹散了几张。彩色的图表打着旋儿飘到地上,有一张盖住了吴秋月的毛豆筐。
没人去捡。
“还有啊,”王翠兰把针在头发上抹了抹,重新扎进鞋底,“并了地,那种啥,谁说了算?你说种啥药材值钱,我觉着还是种稻子稳当。听谁的?听你的?你才种过几天地?”
她的话像连珠炮,根本不给陈志远插嘴的机会。
“再说了,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不是老就是小。并了地,谁来种?雇人?工钱从哪出?卖了粮再结?万一卖不掉呢?”王翠兰摇摇头,“远娃子,你心是好的,可这法子,在咱村里行不通。日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不是你在纸上画个圈圈就能变出来的。”
陈志远站在那里,手里剩下的计划书沉甸甸的。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关于市场蓝海、品牌打造、电商赋能……此刻全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每一个精心设计的环节,在这些活了五六十年、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面前,都有无数个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漏洞。他们不懂股权结构,但他们知道哪块地肥哪块地瘦;他们不懂风险共担,但他们清楚自家粮仓里有多少稻子是保命的底;他们不懂规模效应,但他们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村东头两家因为一垄地吵得动了锄头,最后是李建设拍桌子才镇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