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由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生活垒成的墙。
李建设终于卷好了那支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槐树下忽然静了。
“志远,你这东西,”他用夹着烟的手指,虚点了点陈志远手里的计划书,“花了多少工夫?”
“熬了两个通宵。”陈志远老实回答,喉咙有些干。
“嗯。”李建设又吸了口烟,目光扫过树下众人,“都听着了?孩子用了心。”
王翠兰撇撇嘴,但没再吭声。
“可光用心,不够。”李建设把烟灰磕在磨盘边上,“你画的饼,再圆再香,得大家伙儿灶上有锅,手里有柴,心里有底,才接得住。你呀,”他看向陈志远,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还没学会看咱村的锅、柴、底在哪。”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散了吧,该做晌午饭了。”
这句话像道敕令。王翠兰利索地收起针线筐,吴秋月提起毛豆,几个老头也慢吞吞起身,拍拍裤子。没人再看陈志远,也没人再看地上那些散落的、印着彩色图表的纸。
他们三三两两地走了,沿着黄土路,走向各自升起炊烟的院落。方才还聚着人的树荫下,转眼只剩下陈志远一个。
还有地上那几张被风吹着、轻轻翻动的纸。
陈志远慢慢蹲下来,一张一张去捡。打印纸光滑的表面沾了土,他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脏。那张股权结构图的一角,被吴秋月筐里滴下的豆汁浸湿了,墨迹晕开,糊成一团。
他蹲在那里,半天没动。
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盖在他身上。远处传来谁家唤鸡的声音,悠长,带着熟悉的乡音。灶膛的柴火气混着饭菜香,顺着风飘过来,暖暖的,却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手里那叠曾经让他信心满满的精美计划书,此刻在渐起的暮色和四散的炊烟里,轻飘飘的,像个一戳就破的梦。
他攥紧了纸,边缘硌得手心发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是李建设。老人没走,不知何时又转了回来,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李叔,”陈志远没回头,声音有点闷,“我是不是……特别可笑?”
李建设没直接回答。他走过来,也蹲下,就蹲在陈志远旁边,摸出烟袋。
“当年修村东头那条水渠,”他慢悠悠地装着烟丝,“我拿着公社批的条子,图纸,也算得清清楚楚,多少工,多少料,多少天。可开工第一天,就差点打起来。”
陈志远转过头。
“为啥?王老五家的猪圈得拆一角,张寡妇家的菜地要占一垄。图纸上就一条线,可线下头,是各家各户的命根子。”李建设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后来咋办的?水渠绕了点弯,多费了十米水泥。王老五家的猪圈,村里补了他半片瓦。张寡妇的菜地,划了村头另一块更好的给她。”
“这……不符合最优方案。”陈志远下意识说。
“最优?”李建设笑了,皱纹挤在一起,“在咱这儿,能让事情办下去、人不红脸的方案,就是最优。你那本本上画的,是直线。可咱这村里,路都是弯的。”
他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志远,你脑子活,见过世面,这是你的好。可你得先明白,你想动的那块地,它不光是地。它是姜丰年他爹传下来的,是王翠兰给儿子攒的家底,是吴秋月一家老小一年的嚼谷。你得先学会蹲下来,看看这些。”
说完,他背着手,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远了。
陈志远依旧蹲在槐树下。暮色四合,最后一抹天光从树梢褪去。他手里那叠计划书,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风又起了,吹得头顶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把沾了土、浸了豆汁的计划书胡乱卷在一起,夹在腋下。纸张边缘刮擦着他的衬衫,发出细微的、令人烦躁的声响。
远处,零星的灯火亮了起来。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拖着步子,朝村口自家老屋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黄土路上,跟着他,一起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