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志远是被院门外的喊声叫醒的。
“志远!志远娃子在屋不?”
声音粗粝,是李建设。
陈志远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老槐树下那些话,还有李建设烟雾后面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他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去开门。
李建设背着手站在门外,还是那身洗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他上下扫了陈志远一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李伯?”陈志远赶紧跟上去。
“跟我来。”李建设脚步不停,方向是村委。
村委那排平房有些年头了,红砖墙皮剥落了不少。李建设的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不大,屋里光线昏暗。一张老式木头办公桌,漆面斑驳,上面堆着些泛黄的文件和报纸。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李建设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一张吱呀作响的椅子。
“坐。”
陈志远坐下,心里没底。他等着李建设提合作社,提昨天的事,甚至提他那些被豆汁浸透的计划书。
但李建设没提。
他拉开抽屉,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打开,是烟丝和裁好的纸条。他不紧不慢地卷着烟,动作熟练。
“知道村集体仓库里,现在堆着啥吗?”李建设眼皮都没抬。
陈志远一愣。“不太清楚。”
“去年收的柿饼,还有山核桃。”李建设把烟卷好,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拢共两千来斤。品相好的,秋里就被贩子挑走了。剩下的,堆到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用指节叩了叩玻璃。
“喏,就那屋。”
陈志远顺着望出去。对面是一排更破旧的瓦房,门上挂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窗户玻璃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
“再放个把月,开春天气一回暖,”□□转回身,坐回椅子上,烟雾缭绕里,他的声音很平,“全得长毛,发霉,最后只能拉去喂猪。哦,猪都不一定爱吃。”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李建设抽烟时轻微的咝咝声。
陈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隐约猜到了点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李伯,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李建设把烟灰磕在桌上的一个铁皮罐头盒里,发出“叮”一声轻响。“我没啥意思。东西是集体的,烂了,糟践了,是集体的损失。村里家家户户,都有一份。”
他顿了顿,看着陈志远。
“你昨天说的那些,什么合作社,什么规模效应,什么品牌溢价。”李建设摆摆手,“太远,太大。老百姓听不懂,心里也没底。”
陈志远嗓子发干。
“可你脑子活,在外头见过世面,这也是真的。”李建设话锋一转,手指点了点桌面,“这样。仓库里那些东西,交给你。不管你用啥法子,在开春前,把它们变成钱。变成实实在在、能分到各家各户手里的票子。”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像秤砣一样压过来。
“变出来了,哪怕只卖出一半的本钱,让大伙儿看见你手里真有活,不是光会画饼。那咱们再坐下,慢慢聊你那个合作社。”
“要是变不出来……”李建设靠回椅背,又吸了口烟,“那你也别怪乡亲们不信你。连这点眼前的东西都盘不活,谁还敢把地、把一年的指望交给你?”
话砸在地上,梆硬。
陈志远感觉手心有点潮。他明白了。这不是支持,甚至不是机会。
这是个考题。一道几乎注定不及格的考题。
去年的存货,品相不好的尾货,都快放坏了……这哪是产品,这是包袱。
“李伯,这……”陈志远想说什么,比如市场,比如渠道,比如需要时间调研。
李建设打断了他。
“钥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推到桌子对面。“仓库钥匙。现在东西归你管了。怎么卖,卖给谁,挣了亏了,都是你的事。村里不干涉。”
他掐灭了烟头。
“就一条,别弄出纠纷,别让人戳脊梁骨说咱村的人出去坑蒙拐骗。云岭村的老脸,还得要。”
陈志远看着那把钥匙,在昏暗的光线下,它显得沉甸甸的。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昨天在老槐树下,路已经断了。眼前这根独木桥,再窄,再晃,他也得走上去。
他伸手,拿起了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
“好。”他说。
李建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嗯——”了一声,拖得长长的。
“去吧。先看看货。心里有个数。”
陈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李伯,”他回过头,“要是……我真卖出去了,哪怕只是一部分,合作社的事……”
李建设正在卷第二支烟,闻言,抬起眼皮。
“卖出去再说。”他低下头,继续手上的动作,“路得一步一步走,饭得一口一口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陈志远抿紧嘴唇,转身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着眼,走到对面那排瓦房前。铁锁锈得厉害,钥匙插进去,费了好大劲才拧动。“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的土腥气,木头受潮的霉味,还有一股……甜腻又带着点酸败的味道。光线从门口和高处几个气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仓库很大,很空。靠墙堆着几十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摞得有一人多高。有些麻袋破了口,露出里面黑褐色的、干瘪的柿饼,还有灰扑扑的带壳山核桃。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屑和干枯的柿蒂。
陈志远走过去,在一个破口的麻袋前蹲下。他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柿饼。
硬。像块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蒙蒙的柿霜,但不少地方已经发暗,染上了可疑的灰绿色霉点。他凑近闻了闻,那股甜腻气更重了,底下隐隐透着股不新鲜的、闷闷的味道。